中山驼峰藤重生记

驼峰藤，因副花冠肉质隆起，形似骆驼峰而得名。

驼峰藤在田心公园的原生地开展就地保护。

廖浩斌正在田心公园查看驼峰藤的生长情况。

驼峰藤，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受访者供图

中山植物园已升级为广东省区域植物园。图为中山植物园。

    这是一株“藤”的苏醒故事。

    2005年，它在五桂山首次被发现，取得突破；2011年，它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2026年，植物园苗圃里的超500株幼苗正茁壮生长——这是一株名为驼峰藤的藤本植物，一段从濒危边缘被“拉”回来的十年拯救史。

    3·12植树节前后，廖浩斌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指导义务植树活动，前往沙溪镇濠涌小学开展自然教育活动……作为中山市自然资源局下属市自然保护地管护中心的林业高级工程师，每年3月前后，是他最忙碌的时段之一。

    但无论多忙，他总会抽空去位于五桂山下的田心公园苗圃里转一转。那里有一片特殊的藤本植物——驼峰藤。

    驼峰藤，因副花冠肉质隆起、形似骆驼峰而得名。国内野外分布点不足10个，全国第四个野生分布点曾落在中山。然而，2011年这个珍贵的种群“消失”了。直到11年前的一次偶然巡护，林业人员重新发现了它，并开启了一段持续十年的繁育之路。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林雨萱 陈少宏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叶志文 林雨萱 (除署名外)

    寻踪 一次偶然的踏查

    时间倒回到2011年。这一年，因城市建设需要，有关部门在五桂山附近修建道路。当林业人员闻讯赶到驼峰藤曾生长的区域时，2005年发现的那片植株已难觅踪影。

    2005年的首次发现，那也是一次意外的收获。当时，中山市林业部门开展全市野生植物普查，在五桂山发现了这种从未见过的藤本植物。

    工作人员将标本寄给了华南农业大学的萝藦科权威专家李秉滔教授。收到标本时，李秉滔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野生的驼峰藤怎么可能出现在珠三角核心区里的中山？毕竟当时已知的分布点仅有海南白沙、广东高要和鼎湖山，分布极为零散。但经过仔细比对鉴定，他最终确认：这正是驼峰藤，中山也因此成为该物种在全国的第四个野生分布点。

    然而，自那次发现后的6年里，由于各种原因，那片珍贵的种群被认为已经消失。两年后，廖浩斌进入林业系统工作。“我知道名录里有这个东西，知道中山有驼峰藤，大概在田心公园也有，但没见过。”

    2015年6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这一切。廖浩斌和同事在田心公园开展日常巡护工作时，发现路边爬着一株藤本植物。

    “我们对没见过的植物会比较敏感。”廖浩斌回忆，当时看到那株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藤蔓，隐约觉得像萝藦科的东西，但又不敢确定。

    拍照、采集标本、查资料，随后他们将照片和标本发给华南植物园、华南农业大学的专家。很快，反馈回来了：这就是驼峰藤，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当时很激动，原来它并没有消失，就藏在深山里。”廖浩斌说，这次发现，让驼峰藤在中山的命运迎来了转折。

    破局 从扦插到种子的繁育之路

    重新发现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个濒危物种不再消失，才是真正的考验。

    2015年起，管护中心迅速启动保护行动。技术人员在中山植物园（原“中山树木园”）建立了驼峰藤苗圃，尝试用扦插技术进行繁殖。从野外种群采集枝条，剪成小段，插入育苗袋，每天观察生长状况和生根情况。

    “萝藦科很多植物都能扦插，我们尝试了一下，发现这条路是通的。”廖浩斌说。

    但扦插有一个问题：所有植株都来自同一个个体，相当于“复制粘贴”，基因完全相同。如果大面积种植这种克隆植株，一旦遇到病害，可能整体衰变；而且相同基因的植物之间花粉交流无法正常繁育后代，类似于近亲繁殖。

    因此，2022年，技术人员开始尝试通过种子培育的方式繁育驼峰藤。经过8个月的精心照顾，首批200多株幼苗茁壮生长。

    与此同时，管护中心与中山大学、暨南大学等高校展开深度合作，陆续开展了《珍稀濒危植物驼峰藤的濒危机制与人工繁育研究》《珍稀濒危植物驼峰藤的药用价值研究》等课题。

    廖浩斌说，虽然目前研究还停留在基础成分分析阶段，但作为药用大科的夹竹桃科（原属萝藦科）植物，未来药用价值值得挖掘。驼峰藤茎叶中含有的强心苷、黄酮等成分，已展现出抗菌、抗炎的科研潜力。

    新生 让“驼峰”重回山林

    人工繁育的成功，是为了让驼峰藤回到真正的家。

    2023年2月，管护中心将首批200多株通过种子培育的驼峰藤回归种植到五桂山。技术人员精心挑选了与原生境相似的生境：有树荫遮蔽，半阴环境。一部分种在路边区域，另一部分种在大寮村的深山密林里。

    同年6月，更大规模的野外回归种植启动。如今，管护中心对驼峰藤采取了双重保护策略：在田心公园的原生地开展就地保护，在中山植物园内开展迁地保护。植物园苗圃里，通过种子繁育的苗木已超500株。

    驼峰藤的“复活”，意义深远。廖浩斌打了个比方：“以前驼峰藤是独立的属，它对研究植物系统进化是很关键的一环。如果比喻系统进化树是一面积木墙，驼峰藤就像众多积木中的一块。如果把这块积木抽掉，整面墙就缺了一块，不完整。”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每一个物种都是生态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驼峰藤的传粉机制也颇为独特，中山大学团队研究发现，它的花呈黄绿色，对蝴蝶、蜜蜂等日间传粉昆虫不显眼，但夜间会释放一种类似发酵水果的气味，吸引蟑螂前来，帮助它完成传粉。

    2026年，依托中山植物园的建设，驼峰藤有望被赋予更多使命。

    在珍稀植物保护领域，跨机构的种质资源交流至关重要。此前，华南农业大学在培育驼峰藤时遇到困难，了解到中山的繁育成果后，双方进行了沟通交流。管护中心随即分送了十株苗木供对方引种研究。

    “如今华南农业大学展示的驼峰藤，来自我们当初提供的这批种源，”廖浩斌表示，让保护植物能迁地到更远的地方，在不同迁地保护机构落地生根，正是植物迁地保护体系的意义所在。

    今年春天，五桂山的驼峰藤又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翠绿藤蔓间，暗夜中幽香浮动，蟑螂信使穿梭其间。

    “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但我们现在做的，是让后人再也不用在档案里找它。”廖浩斌说。

    ■相关

    中山“绿色家底”新成员不断

    随着中山植物园于近期跃升为广东省区域植物园，中山植物物种的多样性得到更多关注。2025年，中山市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收获了一份宝贵的“绿色账单”。其中，工作人员年内先后在五桂山街道和广东中山香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内，首次记录到两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胀荚红豆与普洱茶。至此，中山市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种类已增至24种。

    胀荚红豆隶属于豆科红豆属，为常绿大乔木，因其荚果肥厚肿胀而得名。工作人员沿溪边发现了由几十株植株组成的种群，长势良好且能正常开花结实。在香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不仅在今年9月发现一株野生普洱茶，后续摸排中又惊喜地找到两株丛生大树，周边更有近百株幼苗萌发，展现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微小群落。

    两项新发现只是近年来中山市植物新纪录的冰山一角。梳理近几年的调查成果，中山的“绿色家底”正以令人惊喜的速度持续扩容：2023年，工作人员在野外调查中新发现4种中山新记录的野生兰科植物品种，分别为密花石豆兰、深裂沼兰、歌绿斑叶兰、扇唇羊耳蒜，使中山市野生兰科植物物种数量扩充至32种，约占广东省兰科属数的33%。

    2024年，工作人员在香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内再次发现两种兰科植物新记录——高宝兰和触须阔蕊兰，两种均仅发现一个居群，数量合计约15株。至此，中山市兰科植物记录增加至27属34种。

    2025年，中山除了新发现普洱茶和胀荚红豆之外，还首次发现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墨兰，以及钳唇兰和小舌唇兰两种野生兰科植物分布新记录。

    新物种频频现身，背后是中山对五桂山生态家底的持续深耕。作为中山的“市肺”，五桂山不仅是新物种的发现地，更已成为珍稀植物的“诺亚方舟”。

    2025年，依托中山植物园（原“中山树木园”）这一省级乡土植物园，中山市在五桂山脚下建成了全新的红豆园。目前中山共有凹叶红豆、软荚红豆、胀荚红豆等5种野生红豆属植物，并已从各地引种收集到15种红豆属植物的种子或苗木。

    从山林到溪谷，五桂山的生态保护成效正在显现。2025年，五桂山街道水环境质量排名全市第一，北台涌、长命水涌等重点河涌水质稳定达Ⅱ类标准。在长坑郊野步道等水源保护地，智慧管护平台与‘物理隔离+生物缓冲’的双重保护体系，在守护水源的同时，也为野生动植物的栖息繁衍提供了有效庇护。

    ■一线

    中山植物园升级

    为广东省区域植物园

    中山植物园迎“升级”。近日，广东省林业局正式公布第二批区域植物园和乡土植物园名单，将广州云萝植物园等16家迁地保护机构纳入广东省植物迁地保护体系。其中，中山植物园从乡土植物园升级为区域植物园，是本批次唯一一家晋级的区域植物园。至此，全省纳入植物迁地保护体系的机构总数达41家，分布于18个地市，形成9家区域植物园、32家乡土植物园的建设格局。

    作为此次升级的亮点园区，中山植物园引种收集植物达2324种，在植物保育方面成果显著。园区配套建设科研、科普与游览设施，打造自然教育径、展馆和特色景观步道等，既是植物科研保护基地，也是公众自然教育重要平台。在科普教育方面，中山植物园年接待游客超过200万人次，通过开展自然教育、社区活动等多种形式，有效提升全社会生态保护意识。

    此次升级为区域植物园，标志着中山植物园在植物迁地保护体系中的层级进一步提升。中山植物园原称“中山树木标本园”，后改称“中山树木园”。近年来，随着绿美广东生态建设与全省植物迁地保护体系构建逐步走深，“中山树木园”主动对标准入条件，以“植物园”定位推进“中山植物园”建设，结合迁地保护体系布局和自身资源优势，在豆科、金缕梅科植物的收集和栽培上下功夫，并于2025年成为广东省乡土植物园。不到一年时间，中山植物园便又升级为广东省区域植物园。

    据悉，中山将以中山植物园的体系定位跃升为契机，持续突出南亚热带树木资源特色，立足粤港澳大湾区本地植物资源，重点保育紫纹兜兰、四药门花、红豆属等珍稀濒危植物，进一步完善种质资源保存基地建设，并继续探索植物迁地保护的中山模式，强化科研与科普融合、保护与利用结合，打造集木本植物资源收集、开发利用、科研科普、自然教育为一体的特色植物专类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