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桂山上的守山人

五桂山里的沉香树。 南方日报记者 叶志文 摄

护林员在察看沉香树伤口。李姗恒 摄

五桂山山脉。南方日报记者 叶志文 摄

沉香专职队员巡山时，依靠听力判断山林异常。李姗恒 摄

    3月的五桂山，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潮意。

    护林员古卓雄钻进林子的时候，已是雨后。他走得轻，脚步轻压着落叶，耳朵却一直竖着——山里有4万株野生沉香，是国内已知最大的连片沉香野生种群，也是最招人惦记的“宝贝”。

    几年前，他和队员在这片林子发现的被锯伤的沉香树，如今已长出了愈合组织。但在他们眼里，每一道都让人心疼。

    盗香的人，往往会等。等树受伤后分泌树脂，等一两年的时光把树脂酿成“香”，再回来割取。这是和时间赛跑的偷窃，而古卓雄们守在这条赛道上，已经十几年。

    五桂山街道农林服务中心主任白贵凯说：“五桂山山脉面积超过200平方公里，涉及多个镇街。其中，五桂山街道占101平方公里，位于整座山脉的中心区域。”他说，守住这片区域，就是守住五桂山最关键的生态屏障。

    整个五桂山山脉共有143名护林员，分布在各个镇街。五桂山街道的42名护林员中，3人负责项目管理，39人专职巡护，其中设有一支7人的沉香专职队。每人都有摩托车，他们每天除骑摩托巡查外，还必须徒步进山，走进那些摩托到不了的地方，守香、守山、守人。

    作为林业人中最有资历的“老兵”，周展峰掰着手指数：“我从业19年，做了15年站长，现在退居二线，但依旧值守在第一线。”他描述，护林员中，有人跟破坏者斗智斗勇，有人一天能走十几公里山路验收扑火通道，带着干粮从早走到晚，也有人为救驴友通宵达旦地巡山。

    “3·12”植树节，公众的目光短暂地落到了这群护林员身上。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曾艳春 陈少宏

    守香 4万株“活化石”和看不见的对手

    “50多岁的靠经验，安排在交通便利的区域；30到40岁的体力好，负责深山救援。”白贵凯说，这支队伍多为本地人，个个都是扎根山林的“行家里手”，最长从业35年，年龄最大57岁。招进来时就三条标准：体能够，能吃苦，有责任心。

    但是，守沉香这件事，光吃苦不够。

    陆嘉华在沉香专职队待了多年。他说起一个细节：山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巡山时可以靠听力判断异常。例如，哪片林子鸟突然惊飞，哪条山脊传来不该有的脚步声。

    “如果驴友太多了，到处都嘈杂，就要靠大家多年的经验和加倍用心，去甄别那些不法分子。”陆嘉华说。

    “2016年以前，沉香昂贵，盗采猖獗，树皮卖到80多块钱一斤。”周展峰说，近几年，随着打击力度加大，盗采野生沉香的团伙被依法严惩、锒铛入狱，形成了强力震慑，盗采行为得到了有效遏制，数量显著下降。

    但是，野沉香稀少，仍然会有人惦记。

    “偷香的人”往往有备而来。古卓雄见过各种手段：有人在山里蹲一周，有人会提前混进山里踩点。他们基本选在深夜。

    只要发现可疑人员或异样，古卓雄就会立即上报，并积极配合森林公安和刑警勘查、取证，“为了更好地保护这批沉香，我们跟森林公安协商，在被伤的沉香树附近，安装隐蔽红外线摄像头，挂在树上、草丛里，一旦有人触碰就开机、拍摄取证。”古卓雄说。

    4万株野生沉香分布在5000亩山域内。专职队有7个人，他们每天按规划路线走，路线长，得走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没有水泥路，只有山民踩出来的小径。

    古卓雄2013年开始守沉香片区，十几年来，并不容易。他坦言：“我们多次配合森林公安开展行动，甚至夜里在山上蹲守。”

    回忆起2020年，古卓雄说，沉香专职队也曾发现山上有住人的痕迹，红白蓝塑料布挡着，有被子，他们发现了装满沉香的袋子。

    “那天，我们报了警，守了一通宵。”古卓雄说，那一夜，山里的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随着“人防+物防+技防”不断强化，如今，已对街道辖区内的野生沉香资源建立起现代化监测体系，对重点沉香树创新“一树一档”管理模式，详细记录重点保护沉香树的生长状态、位置坐标、管护轨迹。

    从深夜蹲守的艰辛守护，到如今人防、物防、技防协同发力，让护林员有了更足的底气。

    守人 101次深夜救援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护林员的工作清单比外人想象的长得多。

    森林防火是头等大事。特别防护期从每年10月1日到次年5月7日，冬春干燥。红色火险预警时，每个人神经都绷着。过年期间最紧张，烟花爆竹、祭祖烧纸，哪一样点着了山，就是大事。

    他们是半专业扑火队成员，每月培训2到3天，训练灭火工具使用、火情处置流程。五桂山灭火以水为主，护林员的角色是“先到现场勘察、带路”，给专业的市森防支队当向导，也当第一道防线。

    除了日常防火巡查，护林员们还承担着造林抚育与防火设施验收的重任。“每年近2000亩林地需要改造提升，两百余公里的防火阻隔系统需要定期修缮，这些工作没有捷径可走，全都要靠他们一步一步踏遍山林、一处一处仔细核验，确保每一段防火隔离带都建设到位、发挥实效。”白贵凯说。

    “有人验收防火通道，一天走十几公里山路，带着干粮从早走到晚。”白贵凯说，雨季相对平稳时，队里会适当放宽管理，安排大家集中休整。可一进入特别防护期，护林员的巡护轨迹就会通过手机App实时监管，要求大家按规定加强巡护。白贵凯对所有护林员只有一个要求：24小时不关机。

    “前几日晚上又有驴友被困，是一家三口走进深山被困。”周展峰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频繁发生的事实。

    据2024年统计以来，五桂山街道护林员参与夜间搜救迷失、值守101次。这个数字意味着，平均每周就有一次深夜行动。数字背后，是无数个被电话叫醒的深夜，无数次要钻进陌生的黑夜，护林员都要去找那些对山一无所知的人。

    救援时，护林员是消防员的“活GPS”。他们不一定能说出经纬度，但能指着某条山脊说“翻过去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沿着溪沟往下走，能到某某村的背后”。这些在地图上找不到的细节，是靠几十年走出来的肌肉记忆。

    “驴友受困案例很多，护林员熟悉地形，帮消防员推断被困位置，救援时不可或缺。”白贵凯说，他们都有过通宵搜救的体验。

    作为“救援驴友”次数最多的护林员之一，古振华已经记不清救过多少人了。问起来，他就摆摆手：“经常有，经常有。”

    守山 成为林子里

    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39名专职护林员，他们有时候在救人，有时候在巡山，有时候在防火，有时候在山的另一面，与不法分子斗智斗勇。

    “报”，就是护林员们的职责。他们成为了山林的前哨，更是山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护林工作看似简单，无非是走走看看，但能十几年如一日走实每一步、盯紧每一处，就是最大的坚守。”白贵凯说。

    古卓雄今年40多岁了。2007年进林业站，守沉香从2013年开始。问他还要守多久，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就一直守着吧。”他说。

    下山的时候，护林员毛伟杰指着路边一棵沉香说：“你看，之前也有人弄伤过，现在长好了。”树干上有一道陈旧的疤，被新长的树皮包住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山里的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4万株沉香散在5000亩的范围内，39个人散在101平方公里的山里。他们每天走，每天听，每天看，守着那些几十年才成材的树，守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电话，守着这座城市的“绿肺”。

    每当问起“苦不苦？”，他们就笑笑，又转身钻进了林子，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山还是那么静，静到可以听见细微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偷香贼踩断的枯枝，有驴友迷路时的呼喊，也有护林员巡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他们从年轻时走到两鬓有了白发丝。

    他们守的不是山，是山的将来。

    ■数读

    中山林业保护工作亮点

    ◎中山连续18年无较大以上森林火灾

    ◎南朗街道生态友好型防鸟网入选全国试点

    ◎中山植物园收集引种树种2324种，红豆园保存15种重点保护红豆属植物

    ◎30株复壮古树重焕生机，建成4处古树公园

    ◎创新“林长+警长”“涉林核查‘码’上反馈”等机制

    ◎历史存量违法图斑全部清零，新增违法图斑整改率100%

    ■一线

    五桂山实施“山野守护计划”

    清晨的五桂山，薄雾还未散尽，大尖山入口处多了一个新装置，里面整齐摆放着垃圾夹和垃圾袋，旁边立着一块小牌：护山工具，请自取。这是五桂山街道今年刚刚启动的“山野守护计划”。这场行动，没有剪彩，没有仪式，只有一种静默的邀请。

    上午9时许，几位登山者驻足装置前。其中一人抽出一个垃圾袋，把夹子别在背包侧边，继续上山。几小时后，他们下山时手中的袋子已装满塑料瓶和食品包装袋。垃圾被投入山脚的垃圾桶，夹子则放回装置内，等待下一位使用者。

    这样的场景，正是“山野守护计划”设计的初衷。五桂山街道在大尖山入口、岐澳古道入口、长命水秀丽湖护林站点、狮头山入口四处点位投放了公益垃圾夹和垃圾袋。登山者只需自取工具，便可在徒步途中随手清理沿途垃圾，下山时归还工具，让循环继续。

    事实上，在“山野守护计划”启动之前，五桂山的山野间早已有一群人在默默行动。

    全职妈妈丁艳就是其中之一。2023年初，她和团队成员付玲带孩子爬山，登顶后看到大美风光，却也发现一些游客留下的垃圾与眼前景致形成鲜明对比。“这么美丽的风景，不该有这样的小遗憾。”丁艳坚定了想法。

    从那以后，丁艳和几位全职妈妈从“随手带垃圾下山”升级为“定期组团清洁”。每周爬山时随手清理，每月专门组织一至两次集中行动。

    从个人行动到长效机制，这些群众自发的守护行动，正与五桂山街道的系统性保护工作同频共振。几座小小的装置，让“随手护山”变得更加便捷。夕阳西下，登山客陆续下山。装置里的夹子被人取走，又被归还。山野无声，但每一份守护，都被草木记得。

    ■延伸

    一座山的“绿美答卷”

    春日里的五桂山，万物复苏。刚刚过去的2025年，五桂山从林相改造到精细化管护，再到科技防火，用一系列扎实的数据为这座城市守住“绿肺”。

    重塑山林“颜值”与价值，2025年，五桂山在林相改造上可谓是“大动作”不断。过去一年，全街道共完成低效林改造2000亩，并对3250亩新造林进行了精细化抚育，为树木的生长创造了良好条件。

    2025年，五桂山举办40余场义务植树活动，累计动员2200余人次参与，种植各类苗木1.5万株，建成了主题林3处。

    为了让古树“老有所依”，五桂山2025年完成了对67株古树名木的专业养护。针对危害森林健康的有害生物，五桂山更是严防死守，完成了3.8万余亩松材线虫病的监测普查以及264亩薇甘菊防治作业，有效维护了森林生态系统的平衡。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更是生态功能的提升。从山间的一棵树，到林中的一只鸟，再到严密的防火线，五桂山街道正用实际行动守护“绿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