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木共舞六十载

上：刘文枢从艺六十载，在木头的年轮与肌理间刻下了自己的艺术人生。 雷怡婷 摄     左上：刘文枢根书作品《成龙之道》。 受访者供图     左下：刘文枢的作品深受国内外收藏者喜爱。 受访者供图

    阳光透过大门洒进刘文枢工作室，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俯身端详着一块盘根错节的树根，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木头的纹理，仿佛在与一段沉睡的岁月对话。这位首批省级非遗项目之一“阳春根雕”的代表性传承人，从艺已六十载，一生与根为伴，在木头的年轮与肌理间刻下了自己的艺术人生。

    南方日报记者 雷怡婷

    一生与木对话

    据刘文枢介绍，阳春根雕的历史十分悠久，早在明末清初时便是庙会上的“宠儿”。“当时民间把阳春根雕称作‘木影’，每逢庙会就会摆出来供人观赏或者抬出去巡游，十分受老百姓的喜爱。”刘文枢说。

    而刘文枢对于根雕的兴趣则源于他的祖父。“我的阿爷在我小的时候会用树根做一些矮矮的基架，我当时就是受他影响，喜欢上了根雕。”少年时期的刘文枢还很喜欢看连环画，这也意外地成为了他学习造型的独特途径，他不仅看故事，更仔细研究画中人物、动物的姿态与神韵，然后尝试用树根模仿这些造型。

    1961年，12岁的刘文枢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件根雕作品——一个小鹿造型的盆景基架，受到了家人们的一致肯定。受到鼓励的刘文枢便更加一心扑在根雕上，进入了大量创作的时期。1991年，首届阳春县羊年迎春根艺作品展览举行，他共有81件作品入选参展。

    在刘文枢眼中，做根雕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它的第一步——“相根”。“‘相’是相看的意思，也就是看树根的天然造型适不适合做根雕。”刘文枢解释道。他常常独自走进山林，寻找那些形态奇特的树根，观察它们的天然造型，思考如何通过最少的干预，让这些沉默的木头“说话”。

    “1991年，我制作出了人生中第一幅‘根书’作品《艺人》，从此便开始慢慢地转向了根书制作。”刘文枢指着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回忆道。根书，顾名思义便是“根雕”与“书法”的结合，艺术家们通过对树根的艺术加工和处理，来表现书法结构。

    经过多年探索，刘文枢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作品“造型粗犷传神”，特别是在根书艺术上，他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利用根材结构中特有的空间分布或独具韵律动感的线形，保留自然肌理，同时借助艺术想象力去表现某种哲理或寓意。

    一事坚守匠心

    在创作过程中，刘文枢常常形容自己是“一条根”。这一语双关的自称，恰是他艺术人生的凝练概括——既是物理材料上的“一整条树根”，坚持作品不拼接、不组合，追求浑然天成的纯粹，也是精神意义上的“一根筋”，数十年如一日地专注于一件事，甘愿为一件作品耗费漫长时光。

    在材料的运用上，他恪守“一木成器”的朴素原则。这与当代许多追求视觉冲击、不惜通过拼接粘合来塑造复杂形态的工艺不同，刘文枢认为，最高明的创作是发现和唤醒，而非强行改造。“每块树根都是大自然独一无二的赠礼。”他抚摸着工作室里一段待创作的根材说，“我的工作，就是读懂它的语言，顺着它的纹理和势态，把它内里隐藏的生命力引导出来。”这种对材料本身的极度尊重，正是阳春根雕“七分天成，三分雕琢”核心理念的身体力行。

    而在创作态度上，他更是将“一根筋”的执着发挥到极致。这种执着，意味着对速度的抗拒和对深度的坚持。在刘文枢的众多作品中，《较劲》的创作历程最能体现他的“一根筋”。这件作品从1994年开始构思，直至2009年才最终完成，整整跨越了16个春秋。

    “《较劲》表现的画面其实就是一头牛和一个人较劲的过程，这头‘牛’我在1994年就找到了，而表现这个‘人’的树根却一直没有发现让我满意的。”刘文枢回忆道，“中途也尝试了很多树根，我都觉得差点意思，所以我一直没有让这幅作品完结。”就这样寻了16年，刘文枢终于在2009年找到了在他眼中最合适的“人”，并完成了《较劲》的创作。

    在这里，时间不是成本，而是让构思沉淀、让技艺升华、让作品与作者生命充分交融的必要过程。“做一件事，要想做得好，就要不怕浪费时间，要坚持。”刘文枢这句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工匠精神最内核的价值观。

    正是这份“一条根”般纯粹、笃定的匠心，使得刘文枢的作品超越了普通工艺品的范畴，具备了打动人心的艺术生命力，因而在业界与收藏界广受赞誉，屡获殊荣。他的代表作《八骏图》获第三届中国根雕艺术优秀作品展佳作奖；《还我山河》获“王羲之奖”中国书画艺术大赛一等奖；《清风》《妙石》分获第三届中国根雕艺术优秀作品展优秀奖及粤港澳台根石珍品大展优秀奖……

    一业传承不息

    2008年，刘文枢成为了首批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阳春根雕”代表性传承人。作为传承人，他深知肩上责任重大，因此不仅致力于创作更多优秀作品，更积极带徒授艺，开展根雕技艺的传承工作。在他的工作室里，时常能看到年轻学徒的身影。

    对于徒弟，刘文枢总是倾囊相授。而令刘文枢欣慰的是，在他的悉心指导下，已有徒弟在行业内崭露头角。就在近期，他的徒弟、阳江市级非遗项目“阳春根艺”代表性传承人梁泽洪凭作品《赤壁怀古》获第十五届广东省民间工艺精品展金奖，该作品全部由天然荔枝树根制作而成，工艺十分精湛。

    然而，传承之路并非坦途。与许多传统手工艺一样，阳春根雕在当代也面临着受众群体缩小、市场热度不似从前的现实挑战。在快节奏与流行文化的冲击下，能静心欣赏并投身于这门耗时费心技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愿意为一件作品等待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收藏者也愈发稀有，这直接影响了行业的整体活力与从业者的收入。

    在这种环境中，刘文枢作品的市场价格也如一面镜子，映照着传统工艺的复杂境遇。其小型、亲民的作品虽能为爱好者所收藏，但那些凝聚数年心血的大型根书与主题创作，其艺术价值与市场回报之间，时常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尽管如此，刘文枢的“一条根”精神却在此时显得尤为坚定。他从未因市场的变化而降低艺术标准，也从未因关注者的多寡而动摇创作的初心。对他而言，根雕是生命的对话，是文化的承载，其价值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他始终坚信并践行着“要大众接受，让普通人看得懂”的创作理念，这种植根于民间、服务于民众的艺术追求，使他的作品在面临困境时，依然保有最朴素、最坚韧的生命力。刘文枢的坚守，不仅是对一门手艺的守护，更是在这个变化纷繁的时代里，对一种沉静、专注、与自然合作的精神价值的执着捍卫。

    如今，年过七旬的刘文枢依然每天早早来到他的工作室，继续他与木头的对话。工作室的墙上挂满了他的作品与照片，每一幅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坚持与热爱的故事。

    当他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新找到的树根时，眼中依然闪烁着六十年前第一次发现根雕之美时的光芒。工作室里的木头沉默不语，却通过刘文枢的双手，诉说着关于时间、自然与坚持的永恒故事。

    ■记者手记

    阳春根雕的

    传承与新生

    面对传统工艺式微的普遍困境，阳春根雕并未沉寂于岁月。近年来，阳春市通过系统性传承与创新性开发，正为这门古老技艺重新注入活力，使其逐渐转型为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

    这一转变始于坚实的组织与人才基石。阳春市根艺雅石协会将近300名从业者与爱好者凝聚成发展共同体。更为关键的是，建立起省、市、县三级共22人的代表性传承人体系，并设立1个省级非遗传习所与4个见习场，让技艺传承摆脱了单一师徒相授的脆弱模式，形成了可持续的人才梯队。

    在有效保护的基础上，阳春市积极推动根雕与当代市场接轨。产业形态从传统的艺术收藏，拓展出造型根艺、实用根艺等多元品类，满足了不同层次的消费需求，吸引了近万名从业人员，初步形成产业集群。同时，政府搭建高端平台，举办根雕雅石展览、文化研讨会，并助力精品登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等国际舞台，不仅展示了技艺魅力，更成功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品牌价值与旅游吸引力，实现了“以展促产”。

    阳春市的实践揭示了一条清晰路径：传统工艺的“回春”，绝非简单的怀旧或静态保护，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创造性转化”。它需要制度保障传承的人才基石，更需要通过产品创新与市场开拓，为其注入时代生命力，最终在当代生活与消费中重获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