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山”上种出森林

    清晨，鸟鸣穿透白湾的薄雾。广东清新白湾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处副主任、林业高级工程师贾薪玉背着相机和记录本，踏进熟悉的石灰岩山林。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16个年头。

    眼前这片林海，曾是一片生态脆弱的“石头山”。经过多年系统修复，白湾自然保护区已转变为野生动植物栖居的家园，成为粤北石灰岩森林保护的生动样本。

    对贾薪玉而言，每一次踏入山林都如同赴一场老友之约，那些悄然发生的变化与不期而遇的发现，都是她与这片土地漫长而笃定的对话。

    寻路：持续开展树种筛选实验

    2010年，刚从华南农业大学森林保护学专业毕业的贾薪玉第一次来到白湾。目之所及，是地表水匮乏、土壤贫瘠的石灰岩地貌，“当时没有现在这么绿，‘光秃’的地方多一点”。

    专业对口，是她最初留下的理由，但真正让她扎根的，是走进山林的每一次心动。她总是相机不离身，把握每次进山机会。镜头下，黎川阴山荠、台湾醉魂藤等植物新记录悄然定格，白鹇优雅的身影、护着雏鸟的雉鸡，都成为她与自然对话的笔记。

    然而浪漫背后是现实挑战：如何在“石头山”上种出森林？

    “核心工作是筛选出适合石灰岩地区生长的树种。”贾薪玉说。这并非易事，土层薄、存水难，很多树种难以存活。为此，保护区依托与高校的合作研究，持续开展树种筛选实验。历经多年，任豆、枫香等一批适生树种被筛选出来，并通过栽培技术进行推广种植。

    为了让生态修复真正落地，保护区组建“本土化”巡护队伍，招聘17名当地村民作为护林员，覆盖各个村落。他们熟悉地形，每日巡山，成为森林防火、防盗伐的第一道防线。

    让贾薪玉印象深刻的是，护林队队长不仅尽职巡护，还自发种下一片任豆林。“从‘要我做’到‘我要做’，这种意识的提高，和树木一样宝贵。”

    改变：从石漠之地到物种宝库

    持续的努力，让改变肉眼可见。

    近年来，借力绿美广东生态建设的东风，造林步伐显著加快。仅2023至2024年间，清新区林业部门就在保护区实施了一系列森林质量精准提升项目，累计完成林分优化造林近8900亩，森林抚育7400余亩，并实施了超过5000亩的封山育林。贾薪玉介绍：“如今在保护区内，能种树的地方基本都种上了，石漠化现象已不明显。”

    生态恢复带来连锁反应。2021年，十年一度的保护区科学考察报告完成更新。随后，惊喜接踵而至：2023年，白湾堇菜首次被记录；2024年，白湾假糙苏接续亮相；2025年，白湾景天正式命名。

    三年间，三个以“白湾”为名的新物种相继走进科学视野。此外，望舒睑虎、仙八色鸫、白喉斑秧鸡等新记录物种也不断闯入红外相机的镜头。“这些发现，就像大自然给予我们的一份份惊喜礼物。”贾薪玉感叹。目前，保护区内记录的野生动植物已超过1000种，这座昔日的“石头山”，已然崛起为喀斯特地貌中一座珍贵的“物种基因库”。

    监测数据也在佐证这片森林的活力。2025年，保护区与高校合作开展的生态系统监测项目，在保护区内布设了40个固定样地。“数据显示，一些树种的幼苗数量很多。”贾薪玉解释道，“这说明整个群落正处于一个健康、茁壮的成长过程中。”

    传承：播下种子，面对成长的烦恼

    山绿了，物种丰富了，贾薪玉思考的下一件事是“传承”。

    “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让下一代了解、热爱自然，和造林一样重要。”她说。2023年，白湾省级自然保护区自然教育基地正式揭牌。在这里，孩子们通过课程、手工和山野徒步，眼睛发亮地认识着身边的草木鸟兽。

    贾薪玉对此深有体会。她的孩子便是最好的“案例”——从被带进山时的百般不情愿，到漫山遍野探索后的“拖不走”，如今已能辨认好几种植物和动物，甚至将山野趣事写进日记。“没有孩子会真正讨厌大自然。”她笑着说，“他们只是缺少走进和了解的机会。”

    她和团队以望舒睑虎等本土物种为元素设计文创产品，积极参加教育论坛，讲述白湾故事。然而，在实践与探索中，也有现实的困惑。产品仅作展示，尚未形成可持续销售模式，“如何让含生态理念的产品走向市场，产生良性循环，是我们正在思考的。”贾薪玉坦言。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平衡保护与发展。如何在严守生态保护底线的前提下，推动生态研学、自然体验等业态发展，为地方文旅发展注入新动能。贾薪玉计划，未来或许能由专业机构负责组织和运营，保护区则提供专业课程与场地支持，让更多人得以走进山林。“希望那些真正热爱自然、钟情野外的人，能走到我平时踏足的地方，看到我眼中的风景。”

    南方日报记者 江绮雯 贺欢

    ■记者观察

    白湾的故事，不止是荒山变绿

    从“石头山”到“物种基因库”，白湾的蝶变是绿美广东生态建设在基层的生动写照。

    修复始于一个实在的问题：在石头山上“种什么能活”。通过与高校合作筛选树种、以数据跟踪树苗生长，以贾薪玉为代表的一批林业工作者以科学的精准让绿色在白湾真正扎下了根。

    比树木生长更深远的，是人的转变。护林队队长从巡护履职到自发造林，孩子们从不愿进山到流连忘返，保护生态正成为越来越多人内化于心的认同。

    当然，随着工作的持续开展，新问题也随之而来。文创产品如何从展柜走向市场？市场当下流行自然研学、野外徒步，但怎么把白湾的优质生态资源对接给需要的人群？又要如何组织才既安全又不破坏环境？这些问题意味着，生态建设进入了新阶段——不仅要把山林“建好”，更要思考如何“用好”和“管好”。

    白湾的蝶变证明，优良的生态是科学规划、长期坚持和社区共建的成果，是在保护与发展间不断寻找平衡的实践。这或许就是绿美广东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值得珍惜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