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田东江

    元旦刚过，许多地方便迫不及待地做起了马年文章。操之过急了。须知2月17日即农历丙午年正月初一开始，才意味着马年的到来，乙巳年即蛇年还没离开。因此，此中文字不谈马年而单表马，算是预热吧。

    马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都是交通、生产、战争的重要工具，国人对马的喜爱由来已久，《三国志》裴注的“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说法，家喻户晓，在夸人的同时没有忽略夸马。某种程度上，人在事业上的成功也离不开马的助力。唐太宗墓前原有著名的“昭陵六骏”浮雕，六骏就是他在唐朝建立前先后骑过的战马，分别名为“拳毛騧”（平刘黑闼所乘）、“什伐赤”（平王世充、窦建德所乘）、“白蹄乌”（平薛仁臬所乘）、“特勒骠”（平宋金刚所乘）、“青骓”（平窦建德所乘）以及“飒露紫”（平王世充所乘）。置于自己的墓前，可见李世民对这六匹战马的情愫。浮雕出自阎立德阎立本两兄弟的手笔，早就成了稀世之珍。其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20世纪初被古董商人盗卖至国外，现藏于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的现藏于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六骏天各一方，团圆无期，是为憾事。

    纪念功绩之外，马作为单纯艺术品的题材，同样由来已久。唐玄宗时韩幹所画之马，大抵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钱易《南部新书》云，韩幹闲居，“忽有一人朱衣玄冠而至”。韩幹问他从哪来，他说自己是鬼使，“闻君善画良马，愿赐一匹”。传说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清朝宫廷画家郎世宁也有代表作《百骏图》与《骏马图》等，宝岛那边均发行过相关邮票，《骏马图》一套八枚，雪点雕、大宛骝、霹雳骧、如意骢什么的，应该是清廷画作的珍藏了。

    汉武帝很喜欢马。《史记·乐书》载，汉武帝尝得神马渥洼水中，旋即作歌一首：“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裴骃《史记集解》引李斐曰：“南阳新野有暴利长，当武帝时遭刑，屯田燉煌界。人数于此水旁见群野马中有奇异者，与凡马异，来饮此水旁。利长先为土人持勒靽于水旁，后马玩习久之，代土人持勒靽，收得其马，献之。”后来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再作歌一首：“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脑袋里尽是马，汲黯听不下去了，进谏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武帝被戳到痛处，默然。丞相公孙弘起身替皇帝解围：“黯诽谤圣制，当族。”

    武帝为马而伐大宛事，《汉书·李广利传》说得比较详细。“太初元年（前104），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颜师古曰：恶少年谓无行义者）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李广利因此被称为“贰师将军”。但是，大军推进并不顺利，“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到了郁成城，更成了强弩之末，被“杀伤甚众”。广利与左右核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撤退吧。撤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就是十人之中仅一二人得还。广利派人上报朝廷：“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不料武帝大怒，且封闭玉门关，声称“军有敢入，斩之”。广利吓坏了，只得留屯敦煌。终于，凭借增兵、断水源、大宛内讧，武帝算是尝其所愿，“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大宛这种马，因其流“赤汗”，别称“汗血宝马”。1969年9月，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了一匹铜奔马，被定名“马踏飞燕”（后亦名“马超龙雀”）。研究认为，该马的原型就是汗血宝马。艺术家让奔马的右后蹄踏住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或龙雀），从而把奔马的动势凝固在静止的空间，将骁勇矫健表现得淋漓尽致。

    《水浒传》里有一次不知真假的献马，发生在第六十回。段景住对宋江说他盗得一匹好马，“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唤做“照夜玉狮子马”，本来是大金王子骑坐的，“放在枪竿岭下，被小人盗得来”。他说久仰及时雨大名，没什么见面礼，想献上这匹马，不料路过曾头市时，“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为什么说不知真假呢？马幼垣先生《水浒人物之最》中把段景住定性为“最懂得拍马屁之人”，认为他在原先绝对没有献马的念头，咽不下曾头市夺马那口气罢了。当时梁山泊主晁盖还在旁边听着呢，段景住浑然不睬，“直向宋江示好，一击而中”。众所周知，因为这匹“照夜玉狮子马”，梁山也是不惜发动了一场战争，而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山寨之主彻底易手。

    韩幹画的马，今天仍能见到，有一幅宋徽宗还题有“韩幹真迹”字样，宝岛同样发行过邮票。苏东坡那时候见得自然更多了，他还写了篇《韩幹画马赞》，在描述了画面上四匹马的神态之后，东坡写到：“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箠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这就是以马拟人了，立意显然是推崇热爱自然、超尘脱俗的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