皲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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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东江

    天气变冷的缘故吧，最近自家的双脚总是裂有一道道口子，有六七处之多，裂到出血的程度。这是从前在齐齐哈尔生活时一到冬天就有的毛病，那是寒冷加干燥所致。落籍岭南之后，十几年前就已不治自愈，应当是气候温暖湿润起了作用的缘故。然而如今，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不知为何老毛病却不请自来。

    这种毛病，文雅的表述叫做皲裂，同义的还有皲瘃、皲坼等。前人便饱受此种困扰。《汉书·赵充国传》载，宣帝责备驻守西北边陲的赵充国不尽快出击羌人，是这么说的：“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皲瘃，即手足受冻坼裂，生冻疮。宣帝是担心冬天到了，影响作战。赵充国当然有他的考虑，在此不作赘述。《新唐书·突厥传》另载，高宗时，“单于府大酋温傅、奉职二部反，立阿史那泥孰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酋长皆叛应之”。于是，朝廷乃派萧嗣业、苑大智、李景嘉前往征讨，结果大军“恃胜不设备，会雨雪，士皲寒，反为虏袭，大败，杀略万余人，大智等收余卒，行且战，乃免”。因为皲寒，导致打了败仗。《明史·林日瑞传》亦载，崇祯十六年（1643）年十二月，李自成大军“踏冰过，直抵甘州城下”。甘肃巡抚林日瑞“入城，战且守”，时“大雪深丈许，树尽介，角干折，手足皲瘃，守者咸怨”，但李军并不在乎，“乘夜坎雪而登，城陷，执日瑞”。

    皲裂在战时对士兵构成如此影响，承平时穷苦人家也每每面临。如《明史·刘崧传》载，泰和（今江西泰和）人刘崧，“家贫力学，寒无垆火，手皲裂”，然刘崧“钞录不辍”。顺便提及，刘崧为官亦颇值得称道。其“兄弟三人共居一茆屋，有田五十亩。及贵，无所增益”。又其“居官未尝以家累自随。之任北平，携一童往，至则遣还”。下班之后，就是“孤灯读书，往往达旦”。又如《张溥传》载，太仓（今江苏太仓）人张溥，“幼嗜学，所读书必手钞，钞已朗诵一过，即焚之，又钞，如是者六七始已。右手握管处，指掌成茧”，春夏秋好说，“冬日手皲”，需“日沃汤数次”，但他仍然照抄不误，后来他的书斋就取名“七录”。

    《庄子·逍遥游》中，庄子对惠子讲了个著名故事，不妨先完整地看一下。说“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有人知道后，“请买其方百金”。面对这个大价钱，那一大家族人盘算的是：“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对比太悬殊了，成交。那人买下方子，就去游说吴王。后来，越国入侵吴国，吴王干脆派那人将兵，“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其人因得“裂地而封之”。庄子感慨道，同样是“能不龟手”的偏方，“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人家受封了，你们还是干老本行，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啊。

    庄子借这个故事是在给惠子阐述道理，且不理会。龟手，陈鼓应先生释为“气候严寒，手皮冻裂如龟纹”。清人郭庆藩认为“不龟手，犹言不皲手耳”。那么，不龟手之药，就是防手皲裂的药了。成玄英疏曰，洴，浮也；澼，漂也；絖，絮也；认为“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牵离，手指生疮，拘坼有同龟背。故世世相承，家传此药，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业，永无亏替”。这个“不龟手之药”及其产生的故事，时常为后人道及。如陆游诗作中有一首《寓叹》：“人生各自有穷通，世事宁论拙与工。裹马革心空许国，不龟手药却成功。早朝玉勒千门雪，夜坐蓬窗万壑风。借得奇书且勤读，小儿能续地炉红。”辛弃疾《醉翁操》词，也有“不龟手药，或一朝兮取封。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云云。沿用的都是庄子语意，仿若真有其事。不过这个“不龟手之药”，委实值得一议，可能像鲲鹏、冥灵、藐姑射山神人一样，也是出于庄子的想象吧。

    前人云“春生冬伐”，他们认为战争应该发生在冬季，实则未必。春秋时吴越两国争霸，相互征伐了20余年，因为地处水乡，江河纵横交错，“以船为车，以楫为马”，水战自然也是难免的，但是诸如《史记·吴太伯世家》《勾践世家》，以及《越绝书》《吴越春秋》中谈及两国的交手，均不曾见到“不龟手之药”的踪影。如《吴太伯世家》载，越国来入侵吴国共有三次。第一次，吴王阖庐（闾）十年（公元前505），“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但是，这次战事发生在春天。吴王夫差十四年（公元前482），“越王句践伐吴”，这次战事发生在夏天。二十年（公元前476），“越王句践复伐吴”，这回是把吴给灭了，谈不上“大败越人”。即便庄子对“不龟手之药”纯粹出于想象，也是非常针对现实且合乎逻辑的想象。以愚意度之，这恰恰证明了时人对“龟手”之痛的无可奈何。

    屈大均《广东新语·天语》说到广东的霜露天气，以为“岭南火盛而金衰，秋深犹热，金气不能成液，故少露。露少，故不结为霜而杀草也。然亚岁后霜亦微降，贫者无絮以御冬，手足微有皲瘃”。这说明，至少在清初的时候，广东人也是有皲裂的。然自家的这种，显系旧病复发，无关地域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