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藏乾隆版《大藏经》历经修复重焕生机
“国宝遗珠”缘何深藏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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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后的《大藏经》内页崭新如初。开元寺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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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期培训班“以干代训”,资深古籍修复专家现场示范教学。开元寺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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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纸浆补书机加持下,修复工作高效开展。刘梓薇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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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驻足观看乾隆版《大藏经》修复阶段性成果展。刘梓薇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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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蛀残页碎若蝶翅。开元寺供图 |
元旦假期,潮州开元寺内,一场乾隆版《大藏经》修复阶段性成果展吸引访客络绎不绝。人们驻足于泛黄经卷前,凝视着这部世间罕见初印完本的《大藏经》,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修复背后,是一纸一页的坚守。260年前,乾隆皇帝诏命天下,聚举国能工巧匠雕版刻印,成就这部煌煌巨著;260年后,国家古籍保护中心领衔,集全国古籍修复精英下沉潮州,以妙手匠心让断片残卷重焕生机。
跨越两个多世纪的时空呼应,修复的不仅是一部古籍巨典,更是对中华文脉的接续。而对于潮州来说,此次经书修复,不仅让这一古籍保护典例走进公众视野,更撬动了潮州古籍保护事业,成为潮州古籍修复事业的全新起点。
南方日报记者 刘梓薇
创刻与增删背后 是梳理典籍亦是历史见证
自两汉传入中土后,佛教于魏晋南北朝加速传播与发展,出现了“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盛况。至隋唐,东西僧众交流频繁,西域佛教典籍流入华夏,民间抄传译写蔚然成风。隋代灌顶国师在《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中记载,智者大师曾“造寺三十六所,大藏经十五藏”。“大藏经”一词,最迟在隋代已广为使用。
历经南北朝与隋唐,汉文佛教经典日益丰富,终成体系,形成“汉文大藏经”,可谓中国古代佛教典籍的汇总。宋代以前,大藏经均以“写本”形式流通,雕版印刷术的兴起,加速了大藏经刊刻与传播,也推动了佛教在宋代进一步中国化、世俗化。
宋初,赵匡胤“黄袍加身”,开国登基。他一边防范武官、加强“文治”,一边以重视佛家经典的理性方式重塑君权“神圣性”。开宝四年,宋太祖敕雕《大藏经》,亦称《开宝藏》,成为我国首部官刻大藏经。
自此,历代刊刻大藏经均被视为国家盛事。宋元明清,代有刻藏,凡十余部。然元明丧乱,多数版片散佚,加之民间私刻流通,版本不一。同样是将《大藏经》作为佛学的“官方教科书”,清代统治者的做法则更为周密而强势。
清代帝王多崇佛教,定鼎中原后,为巩固多民族统治、维系社会稳定,雍乾二帝接力组织刊刻藏、蒙、汉、满四种文体大藏经。清廷还特设“藏经馆”,敕命和硕庄亲王、和硕和亲王主持刻印,募集全国良匠八百余人,不惜工本,甚至动用内府帑粮精选板材,大举编修汉文大藏经,其用材之精、刊印之美,堪称我国书版精品。自雍正十三年(1735年)起刻印,至乾隆三年(1738年)告竣,乾隆版《大藏经》共计718函,1662部,7168卷。
刊刻完竣的27年后,官方对典籍的审查趋于严苛。乾隆三十年(1765年),乾隆皇帝撤出钱谦益注《大佛顶首楞严经疏解蒙钞》一种六十卷,毁板660块。时隔4年,又撤出《永乐御制序赞文》《大明仁孝皇后梦感佛说第一希有大功德经》等四种十三卷,毁板128块;又隔7年,撤去武则天为《华严经》等六部经卷首所撰之序文。
禁毁的同时,乾隆亦将当朝所编佛教图籍添入藏中。一系列的增删动作使《大藏经》趋于标准化,客观上也加强了典籍校注和梳理,形成了历代官方对佛教典籍管理的叠合,为华夏文明研究提供了丰富材料。
1988年,著名佛教学者赵朴初在《重印清龙藏序》中如此评价:“(乾隆版《大藏经》)并收汉土著述达七千八百余卷,博采旁搜,包罗宏富,超轶前代为国重宝。实集佛学典籍之大成,为华夏文化之丰碑。”
八旬老叟进京请经 现为世间罕见初印完本
乾隆版《大藏经》以明《永乐北藏》为蓝本,收录经、律、论及中土著述1675部,不仅涵盖了丰富的佛教经典,更收录了历代高僧大德的章疏、论著、语录、史传等,是对佛教传入中国1700多年间翻译经典及汉地著述的一次全面总结。刻成翌年,朝廷刷印百部,颁赐京内外名刹,乾隆二十七年又补印3部。
然而,这份“皇恩”起初并未惠及岭南。
潮州开元寺自唐开元二十六年(738)肇建以来,便是粤东名刹。乾隆元年,朝廷下令整顿寺院,惠潮嘉兵备道庞屿从潮阳文照堂礼请静会和尚为监院,整饬开元寺,清查田产,肃清寺规,使古刹焕然一新。
乾隆三十年(1765年),已届八旬的潮州开元寺住持静会和尚“念岭南未赐藏,发愿躬赴请领,以镇山门”,毅然携师侄道昆,一路餐风饮露,履霜跋涉,万里迢迢,抵京恳请赐藏,一时轰动岭南。
乾隆帝感其赤诚,特准所请,颁赐乾隆版《大藏经》一部,复赐金符銮驾赉送,配以“奉旨颁供龙藏”黄缎令旗四面。和硕庄亲王允禄为兹盛事,亲题“万德庄严”黄缎横卷以赠,另书大殿、禅堂、初祖堂匾额三幅。经卷藏于八个钦赐黑漆樟木大橱,橱门金书“钦赐宝藏”,原函原橱,仍完好留存于开元寺至今。
开元寺藏乾隆版《大藏经》不仅是初印103部之一,更是乾隆年间三次撤板后存世的罕见完本。乾隆年间撤毁经板时,寺僧不忍宝藏撤毁,甘蹈风险,密藏数卷,冀求部分得全,免致尽毁。为保全经卷,曾一度将橱柜翻转朝墙,在经橱背面用厚纸板加饰木柜,制成特大块语录板,方使宝藏安然。得益于僧众世代守护,《大藏经》安居潮州已260年。
守护国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20世纪80年代,国家文物局与新闻出版总署批准重印乾隆版《大藏经》,因部分经板于乾隆年间被撤毁,底本难寻。文物出版社遍访全国,终于在潮州开元寺发现《大佛顶首楞严经疏解蒙钞》等珍贵经卷,得以补全大藏。
虫蠧潮侵积重难返 全国能手聚力“复活”古籍
或是对八旬老叟万里请经的敬畏,或是对帝王颁赐宝藏的珍视,近代以来,向来持守传统的潮人竭力对这一佛家巨典加以呵护,传续文脉。
然而潮州地处岭南,湿热气候使经卷难免遭受虫蛀潮蚀,岁月经久,渐成断帙残篇。民国时期,民间虽曾组织修补,但受理念与技术所限,浆糊使用过多,反而助长虫害。经折装层层叠合的结构,更使虫卵分泌物深粘其间,揭开修复难上加难。
即便每年举行“晒经节”防虫除霉,持续控温除湿,但经卷深居岭南260年,虫蛀霉变之患已积重难返。据开元寺统计,《大藏经》重度破损270册,中度破损465册,轻度破损914册,虫蛀板结如砖,残页碎若蝶翅,修复迫在眉睫。
2024年5月,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会同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共同组织专家组现场调研大藏经保存现状,查看经卷酸化、老化、霉蚀、粘连、虫蛀等情况,并利用现代科学仪器取样分析。
2024年10月至2025年11月,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会同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集国家级古籍修复非遗技艺传承人及28省资深古籍修复专家之力,于潮州开元寺连续举办三期“全国古籍修复技术与工作管理研修班”,以乾隆版《大藏经》修复为核心,“以培代修、以干代训”,古老技艺融合现代科技,使文明续脉,为薪火相传。截至2025年11月,累计修复经卷121册,1.2万余面藏经重获新生。
同年11月底,经过细心梳理的乾隆版《大藏经》修复阶段性成果展在潮州开元寺开展。展览不仅讲述了乾隆版《大藏经》的前世今生,更对于修复过程、修复工具、修复技术进行详细展陈,让这一古籍保护典例走进公众视野。
■特写
手工滴补+浆补
让残损故纸起死回生
针对潮州地区潮湿气候所致虫蛀、絮化、板结等损害,此次修复遵循“最小干预”原则,因损施策制定修复保护方案。
“潮州开元寺乾隆版《大藏经》的残损情况,在南方地区古籍中属于比较严重的程度。”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导师杜伟生是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非遗传承人,亦是此次修复主要导师之一。他介绍,南方地区书籍易生虫发霉,为了减少虫蛀对书页的二次伤害,应采用纸浆修复,由于页面残损点较多,将手工滴补和机械浆补结合,能够提高修复精度和效率。
修复室内,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非遗传承人刘建明告诉跟班学习人员,对于残损程度较轻的纸页,采用纸浆手工滴补方式修补缺口较为精准。然而,《大藏经》因虫咬而破碎的原页比比皆是,每张都采用手工修复并不现实。此时,修复室内一台半人高的纸浆补书机,成为让残损故纸“起死回生”的“助攻神器”。
来自省立中山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孙玉东在纸浆补书机前,熟练地往水槽注水,再把经过纸浆滴管定位后的残损纸页放入托架,注入合理比例的纸浆,再按下按钮通过负压抽吸让水流下泄,使纸浆中的纤维在破洞处滞留,十几秒的时间便填满纸叶的千疮百孔。为了减少纤维因附着不够扎实而出现脱落的风险,孙玉东还会在机器修补后,用滴管吸取纸浆,在破洞处加固。
“机器修复的方式提高了严重残损纸页的修复效率,同时纸浆修复也使得古籍修复具有可逆性,若干年后再次修复也便于拆卸,不用浆糊粘合也减少了虫蛀的程度。”孙玉东补充道。
■观察
一部经书修复
撬动潮州古籍保护事业破冰
先进的技术和专业的人才加持,收藏两百余年的大藏经将“重获新生”。而在此次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组织的古籍修复研修队伍中,并没有一位资深古籍修复师来自潮州。
“此次参与研修大藏经的专家多为省级以上古籍修复技艺非遗传承人,目前潮州古籍修复人才比较稀缺,尚且没有达到符合研修班筛选条件的人才。”遗憾的同时,潮州市图书馆馆长陈艳明也看到明媚的希望:“市图书馆以本次研修班为契机,派出年轻馆员沉浸式跟班学习,从看、听,到交流、动手,对古籍修复理念有了全新的认识,也掌握了基本技能。今后我们还将继续与省、国家级古籍研修培训对接,培养本土专业人才。”
潮州市图书馆馆员章哲是这次跟班学习人员之一,也是一名古籍修复“发烧友”。几节课学习下来,她感慨“非常考验细心,着实不易”,又对后续推进馆内古籍修复工作有了更强的信心。
2026年元旦假期后返岗,她便马上投入馆藏古籍修复中,手法已日渐娴熟,还拍下自己修复古籍的小视频在朋友圈发布,配文写道:2026年首修,让热爱融入工作和生活!
“古籍修复是一件有趣且有意义的事,希望今后有更多人加入其中。”章哲说。
对于潮州而言,国家、省级古籍修复骨干下沉,联合修复乾隆版《大藏经》,不仅让260年前的珍贵典籍重获新生,更是潮州古籍修复事业的全新起点。三期研修班带动潮州古籍修复人才实现突破性成长,为潮州建立古籍保护中心提供人才和技术根基,更推动全市古籍保护工作体系朝着系统化、专业化方向进一步完善。
■延伸
潮州市古籍保护中心成立
首份获赠古籍出自清宣统年间
2025年5月27日,潮州市古籍保护中心在潮州市图书馆正式挂牌成立,标志着潮州在古籍保护领域迈出了关键一步,对培养专业的古籍修复人才、提升区域古籍修复水平、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具有深远意义。
该中心成立后即向全社会发起古籍征集公告。日前,潮州市图书馆收到首份珍贵古籍捐赠。潮州陈翠苑女士将祖传古籍《昌黎先生全集》(全套,8册正集和2册外集,共10册)无偿捐赠给潮州市图书馆(潮州市古籍保护中心)。所赠的《昌黎先生全集》为韩愈门人李汉所编,清代宣统三年印制,字迹清晰,墨色均匀,通篇内容完整,是一部难得的保护状态极好的古籍。
古籍的捐赠,让文献从私人珍藏走向公共视野。此举不仅丰富了潮州古籍馆藏品类,更为研究中国古代文学与思想以及地方历史、传承传统文脉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让潮州人触摸本土文化根脉时有了更鲜活的媒介,真正实现“藏以致用”。
潮州市古籍保护中心成立后,举办了一系列古籍修复体验活动、古籍修复工具与装帧艺术展等。此后,该中心将加强与国内古籍保护机构交流合作,培养专业古籍修复人才,引进先进的古籍保护技术和设备,开展古籍文化推广,推动潮州市古籍保护工作迈向新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