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海弄潮到文化远航

邹寿汉（左三）参加第七届世界客商大会。受访者供图

马来西亚尊孔小学六年级学生参观尊孔中学。受访者供图

今年9月，马来西亚的汉剧学员登上了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牡丹剧场”的舞台。陈萍 摄

    梅县区松口古镇的石板路上，冬日暖阳为斑驳的骑楼镀上一层暖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妻子手牵手走进客家人下南洋历史文化馆，在“嘉应会馆”四个字前面合影留念，他的背后有一行字“传承融合不离根”，这也是他一辈子的写照。这位老人就是邹寿汉，马来西亚嘉应属会联合会名誉总会长，是一位扎根马来西亚、心系故土梅州的客家侨领。

    在商海打拼了一辈子的邹寿汉，到了古稀之年，格外牵挂海外华文教育的传承与发展。“我的电池能给汽车续航，而华文教育能给民族的未来续航。”这位跨越两代人的侨领，用商业的坚实臂膀，扛起了华文教育的希望，也用客属儿女的赤诚，架起了马中文化交流的永恒桥梁。

    ●南方日报记者 陈萍 通讯员 邓锐

    家族南洋路 从诚信“水客”到扎根异乡

    78岁的邹寿汉缓缓驻足在“水客”展区前，目光落在展板泛黄的老照片上，久久未曾移开。照片里，身着长衫的男子背着行囊，站在梅江码头，身后是奔腾的江水，身前是未知的航程。

    “我祖父就是这样的水客。”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又饱含深情，指尖轻轻拂过展板边缘，“他把南洋的钱款、物品捎回故乡，也把父亲带到了马来西亚。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从祖辈传到父亲，再传到我这里，从未断过。”邹寿汉的目光越过展板，仿佛穿透了时空，望见了祖辈当年扬帆远航的身影，也望见了自己与故土牵绊半生的岁月。

    邹寿汉祖籍梅县区程江镇，祖父是晚清至民国时期典型的客家“水客”——往返于南洋与梅州之间，为海外侨民捎带钱款、家书与物资，也承担着护送同乡出洋、接济侨眷的责任，是早期客侨社会的“联络纽带”。

    邹寿汉诚信的故事至今为人传颂。客家人有个习俗，就是孩子一定要在家里出生。1947年，邹天彩带着有身孕的儿媳回家，为了安全起见，邹天彩将港币分开携带，即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绑到儿媳的身上，一部分捆绑在自己身上，由于当时战乱，加上国民政府的腐败，从马来西亚到达汕头，上岸时海关人员对邹天彩进行了搜身，邹天彩所带的港币被查出来没收了，当海关人员要搜查其儿媳时，邹天彩跪下求人，“不要搜查了，她有身孕！”也许是得到了邹天彩身上的钱财，也许是人性的唤醒，海关人员也就没有再对其儿媳进行搜身。

    但邹天彩携带的那部分钱财被海关没收了，思前想后，邹天彩认为这些侨汇是海外家乡人的血汗钱，一定要支付，于是他回到家卖掉了自己在梅城的店铺，还清了所有的钱，也立起了其在海内外诚信水客的形象。

    “祖父的故事一直教育着我，做人、经商都要诚信，在海外的客商大多是这样的，都是靠诚信一步一步做大做强的，大家勤勤恳恳，不骗不抢，挣得每一分都是辛苦钱，也正是这样，大家最后都能得到相对应的回报。”邹寿汉坦诚地说，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财力去用真金白银拿货，当年他也是从小本生意，靠赊账才慢慢做起来的，“失信一次就很难再建立信用了，所以我们非常看重诚信。”

    祖父在一次往返中，携19岁的父亲赴马来西亚定居，因为知道从事水客的辛苦，所以祖父不愿意让邹寿汉的父亲走自己的老路，让其去了著名华侨巨子胡文虎先生在马来西亚槟榔屿创办的《星槟日报》做排字的工作。“你们这个年代的孩子可能没有见过，报纸印刷前需要把每个字排好，然后再印刷，我的父亲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他一辈子都在干这个。”邹寿汉说。

    虽然邹寿汉的父亲在报业工作，但他看到了印刷行业的未来会发生巨大的改革，因此他鼓励自己的孩子从事别的行业，“我父亲知道他做的工作迟早要被电脑替代，所以他没有让我接替他的工作。”

    所以邹寿汉毕业后萌生了做生意的想法，“刚好我姐夫是海南人，在一个汽车用的蓄电池厂做领班，我就偷偷去学习，慢慢就从做电池开始，一路发展到我们自己有制造厂，成为当时马来西亚产量最多的一间电池厂，后来还上市了。”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国际关系的变化，邹寿汉的电池厂优势慢慢消失，“以前电池进口有关税保护，后来政府要取消，我们竞争不过其他国家的大厂。大概四年前我卖掉了工厂。孩子们改做进口代理，我就专心做华文教育工作。”邹寿汉说。

    四十年返乡路 从波折寻根到支持家乡建设

    邹寿汉生于马来西亚，从小听着祖父讲述故乡的故事，客家话与客家习俗成为家庭的文化底色，对“梅县程江”的地名有着深刻记忆。

    二战后至改革开放前，因国际局势与交通阻隔，家族与故土几乎断联，“回梅州”成了邹寿汉年轻时遥不可及的心愿。

    40年前，40岁左右的邹寿汉终于辗转获得返乡机会。当时从马来西亚飞抵广州后，需转乘长途汽车、轮渡，再换乡间小巴，一路颠簸，近两天才抵达梅县程江镇。

    他在祖父故居的老屋里看到斑驳的族谱，与宗亲相拥而泣，还特意去松口古镇看了先辈下南洋的码头，感慨“水客之路的艰辛，今天才真正懂”。

    “小时候我只跟着阿公去收货，说是货，有些是钱，有些是信，还有一些衣服、猪油等，长辈用铁罐子煮好猪油，我负责用锡把它封口。然后送我阿公去搭火车，他到新加坡再坐船回梅县。当时不知道路途有多遥远，直到自己亲历一遍。”邹寿汉笑着说。

    找到了回家的路，邹寿汉经常往返于中马两国。此后数十年，他见证了梅州交通从“山路十八弯”到高速、高铁、机场齐备的飞跃。如今每年都会组织马来西亚嘉应属会的百余名乡亲集体返乡，路线从“两天路程”缩短为“朝发夕至”，行程也从单纯寻根拓展为参观客家博物馆、考察乡村振兴项目、与当地文艺团体交流。

    今年9月，一批来自马来西亚的汉剧学员登上了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牡丹剧场”的舞台，与梅州本土演员共同呈现了一场精彩的非遗演出。这背后就有马来西亚嘉应属会联合会名誉总会长邹寿汉、总会长梁国财等人的积极推动，他们的努力，让“南国牡丹”在南洋落地开花。邹寿汉说，“客家文化不能只留在族谱里，要让年轻人唱得出汉剧、说得出客家故事。”

    11月23日至25日，第七届世界客商大会举行，作为发起人之一的邹寿汉如约而至，回忆起与梅州的结缘历程，言语间满是质朴与真挚。

    谈及活动发起之初的情形，这位侨领坦言，第一届活动的筹备与开展，远没有如今这般顺遂。“开始的时候相当困难，因为全世界的客商都是各自为阵的，每个经商环境都受当地国家的法律、条规管制，一直没有一个组织，沟通起来很不方便。”他回忆道，第一届活动的规模，更是无法与如今的盛景相提并论。

    尽管起步艰难，但广东省和梅州市党委和政府的鼎力支持，为活动的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历经数届沉淀，这场以寻根为纽带的交流盛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蝶变：每一届都比上一届办得更出色、更富活力，规模也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海外客商与侨胞，都以收到邀请参与活动为荣。

    “通过这个活动，很自然地促进了商业交流，互通有无，拉动了进出口贸易，起到了很好的带动作用。”在邹寿汉看来，这场扎根于“世界客都”梅州的交流活动，早已超越了寻根问祖的文化范畴，成为连接海内外客商的重要桥梁。梅州得天独厚的客家乡情底蕴，叠加中国政府的积极扶持，让这个交流平台不断发展壮大，不仅为梅州本土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更推动了中国与海外侨胞所在国之间的经济互动，实现了多方共赢的良好局面。

    从最初的欣然应诺，到连续七届的坚定参与，在邹寿汉的心中，这场跨越山海的交流之约，早已成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而这条以侨为桥、以文化为纽带的交流之路，也正朝着更广阔的未来稳步前行。

    华文教育守护者 护佑华文学校薪火相传

    在马来西亚传承中华文化、客家文化，是一众客侨的心愿，他们为此跨越山海、四处奔走。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邹寿汉就投身华文教育工作。他还记得，年少时华文学校资源匮乏，课本要靠侨胞辗转从香港带来，老师们拿着微薄薪水却坚持用汉语授课。这份在困境中生长的文化执念，成了他后来投身华教的最初动因。

    “全世界只有马来西亚这一间，现在有129年历史了，是历史最久的中学。”谈及自己的母校尊孔独立中学，作为该校永远名誉董事长的邹寿汉难掩自豪，他将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发展脉络娓娓道来，一段跨越世纪的坚守故事，也随之徐徐展开。

    据了解，马来西亚的华文中学分为独立中学与国民型中学两大类，一部分学校坚持母语教育本色，转型为独立中学，完全由华社出资兴办，不隶属于任何政党和机构，也因此得不到政府的资金补贴；另一部分学校则选择接受政府补贴，成为国民型中学，但代价是华文教学逐渐被马来文（国语）教学所替代。创办于1906年的尊孔独立中学，正是独立中学阵营中的标杆。

    如今，马来西亚已构建起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到大学的完整华文教育体系。这一成就，在全球范围内比较少见。其中，新纪元大学学院便是这一体系中璀璨的明珠。

    “我们新纪元大学学院是唯一可以用中文写论文的，中文系、东南亚研究等专业都用中文教学，很多中国学生来这里攻读博士学位。”邹寿汉介绍，为了让学生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他们还花了两年时间筹集了6000万马币买了一座教学楼给学生上课用，“大家信任我们，对华文教育怀着很大的期待，所以他们愿意捐款给我们，这种现象外人是很难理解的。”

    谈及马来西亚华人为何如此执着地守护华文教育，背后藏着一段饱含无奈与决心的岁月。邹寿汉介绍，1972年之前，马来西亚华文小学数量多达1300余家，校长和老师的薪金、学校的建设经费，均由华社组织承担，学校仅收取低廉的学费，日常运营主要依赖华社的赞助和各类筹款活动。

    与周边国家相比，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发展之路虽充满坎坷，却幸运地避免了断层的命运。“这是马来西亚华文教育能保持高水准的关键。”邹寿汉感慨道。

    为了让华文教育体系更具生命力，马来西亚华文独立中学联盟推出了自己的统考制度。这项由全国60所华文独立中学联合组成的董总（董事联合会）主持的考试，相当于中国的高中统一考试。“经过我们不懈地争取，马来西亚华文独立中学的学生通过统考后，前往中国留学无需再参加汉语水平考试。”邹寿汉自豪地说，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界每年还能获得推荐学生免试进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深造的名额，每校有5个名额的机会，这是中国政府对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成果的高度认可。

    在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火种得以代代相传，离不开华人社团的同心协力。

    “各地的嘉应会馆，都成为办学兴教的重要力量，纷纷创办华文学校，福建馆、海南会馆、潮州会馆等也都开办了属于自己的中小学，且数量不止一间。”邹寿汉说，即便是没有直接办学的会馆，也从未拒绝过对华文教育的支持，都会根据自身能力大小，积极参与各类助学活动。

    百余年来，马来西亚华人以赤诚之心守护文化根脉，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薪火相传”的深刻内涵，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书写了一段关于坚守与荣光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