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诗喆

    作为数智时代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文化载体之一，网络游戏不仅是规模庞大的新兴产业，更是承载文化记忆、激发文化创新、联通中外文明的重要媒介。当前，我国游戏产业正进入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将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前沿数智技术深度融合，让游戏这艘“数字之舟”扬起“文化之帆”破浪远航，这不仅是游戏产业自身转型升级的内在要求，更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的时代命题。

    游戏产业的时代价值与文化坐标

    当下，数字技术浪潮席卷全球，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重塑着社会生产生活方式与文化表达形态。在这场深刻的变革中，网络游戏以其独特的交互性、沉浸感和社交属性，迅速崛起为一种新的“世界语言”，成为影响当代青年精神世界和文化认同的重要力量。因此，有必要站在国家文化战略发展的高度，重新审视和定位游戏产业的时代价值与文化坐标。

    游戏是传承中华文脉的创新载体。中华文明五千年生生不息，留下了浩如烟海的文化遗产。如何让沉睡在典籍、遗址、博物馆中的文化瑰宝“活”起来？游戏为此提供了全新的可能。它能够将历史典故、神话传说、诗词歌赋、传统建筑、民俗非遗等元素，转化为可观、可感、可玩的数字化体验。比如，从《原神》中对璃月地区东方美学的诗意营造，到《黑神话：悟空》对中国古典神话的视觉奇观式再现，许多优秀作品证明，游戏可以成为一座连接历史与未来的数字桥梁，让年轻一代在耳濡目染、寓教于乐中，亲近、理解并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而使中华文脉在数字时代得以血脉赓续、历久弥新。

    游戏是展现中国精神的叙事窗口。在历史长河中，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文艺，每一种文艺都在书写时代的精神。游戏作为一种新兴叙事艺术，能高度凝炼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无论是“天下为公、协和万邦”的治理哲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君子品格，还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道义担当，这些贯穿于中华文化史的精神标识，都完全可以成为中国游戏构建核心叙事、塑造人物灵魂的源头活水。当游戏以民族精神为内核，讲述引人入胜的中国故事时，它便不再只是娱乐产品，而演变成为让世界认识中国的窗口，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

    游戏是推动文明互鉴的数字桥梁。游戏天然具有跨越国界、联通心灵的属性，是“文化出海”的轻骑兵。一部制作精良、具备深厚文化内涵的游戏作品，往往能产生远超其他媒介的文化传播效果。例如，一款以榫卯结构为主题的游戏《匠木》，能让海外玩家在解谜闯关的过程中深切领略中国古代工匠的智慧；一款融入戏曲元素的游戏，能激发异国青年对东方舞台艺术的好奇。借助游戏这座数字桥梁，中华文化所独有的魅力能以一种更为直观、更具亲和力的方式被全球用户所认知并亲身体验，这对于消除文化隔阂、增进文明理解、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具有不可低估的积极作用。

    文化融合之路的“表”与“里”

    必须看到，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同游戏产业融合创新的过程中，还存在着一些不容忽视的挑战以及深层次的矛盾。这些问题若不加以正视和解决，将严重制约游戏产业的高质量发展，甚至可能使其偏离原本应有的文化发展方向。

    其一，文化表达的浅层化与精神内核的空洞化。当前，部分游戏对传统文化的应用仍停留在“贴标签”的浅层阶段，看似“中国风”十足，实则缺乏内在的文化逻辑和精气神韵，未能真正讲好植根于中华文化土壤、体现东方哲学智慧的中国故事。例如，一些武侠题材游戏，过度强调角色的数值成长和装备攀比，忽略了对“侠义”精神内核的探讨与塑造。这种“有形无神”的文化挪用，不但没能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真正魅力展现出来，反而可能导致文化内核的扁平化问题与误读现象。

    其二，科技应用的滞后性与文化体验的疏离感。科技是游戏的骨架，文化是游戏的血肉，而在实践中，两者往往未能实现同频共振、协同发展。一方面，部分文化主题游戏在技术应用上稍显保守，未能充分利用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等前沿技术来打造更具沉浸感、互动性和真实感的文化体验。例如，以非遗为主题的游戏，若仅停留在图文介绍或简单的模拟操作，玩家很难真正感受到其工艺之精妙、传承之不易。另一方面，一些游戏虽然技术先进，但在玩法设计上却与文化主题脱节，导致技术与内容“两张皮”。“游戏+博物馆”“游戏+非遗”等模式，普遍面临严肃性与趣味性、科普功能与娱乐功能的平衡难题，亟须加强技术与创意的深度融合，避免让文化体验沦为单调枯燥的说教。

    其三，商业逻辑的侵蚀性与文化价值的边缘化。游戏作为一种商品，追求经济效益本无可厚非。但当商业逻辑凌驾于文化价值之上时，便会产生诸多乱象。现时一些游戏为了追求短期商业利益，不惜歪曲历史、魔改经典，这些做法非但不尊重历史人物和文化经典，还容易对青少年和海外玩家造成误导。此外，过度商业化的运营模式也与传统文化所倡导的价值理念相悖。当游戏内充斥着复杂的付费陷阱、诱导性的消费设计时，其所宣扬的“侠义”“淡泊”等文化精神便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这种商业导向与文化价值的冲突，最终损害的是用户体验、品牌声誉以及整个产业的健康生态。

    游戏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路径

    以系统性思维谋划游戏产业的未来，不仅需要企业层面的自觉，更有赖于顶层设计、行业协同以及社会共识的合力推动。

    强化基础研究，建立文化资源转化智库。建议由国家文化、科研部门牵头，设立专项基金，鼓励高校、研究机构系统梳理中华文化谱系，特别是与游戏叙事高度契合的哲学思想、历史脉络、美学范式等，形成可供游戏产业便捷利用的文化资源库。

    构建跨界合作机制，推动“专家+工匠”协同创作。倡导并支持游戏企业建立常态化的文化顾问机制，聘请历史学家、民俗学家、非遗传承人等，深度参与游戏的前期策划和细节打磨，确保文化表达的专业性与准确性。同时，鼓励企业与博物馆、考古所、美术馆等文化机构建立合作关系，推动文物数字化、典籍游戏化，让沉睡的文化遗产通过游戏实现转化和激活。

    树立行业标杆，发挥精品项目的引领作用。政府相关部门持续办好“中国游戏产业年会”等活动，对贡献突出的优秀作品和团队给予资金补贴、宣传推广等支持，形成“叫好又叫座”的良性循环。

    以价值优先构建游戏产业的健康生态

    要破解商业逻辑对文化价值的侵蚀，必须构建文化价值优先的顶层设计与监管体系。

    一是建立健全文化内容价值评估机制。对于以中华文化为核心题材的游戏产品，应引入多维度的文化价值评估。评估不仅要看其是否符合法律法规，更要侧重考察其历史还原度、精神契合度、文化创新性及价值正确性，将评估结果作为游戏上线推广的重要依据，从源头上把好“文化关”。

    二是构建文化价值导向的市场监管与自律体系。监管部门应明确划定游戏产品文化表达的“红线”和“底线”，运用大数据监测、人工智能识别等技术手段，针对歪曲历史、亵渎经典、过度商业化等行为进行及时且有效的纠偏。同时，推动行业协会建立更完善的自律公约，引导企业树立正确的义利观，以社会责任感提升企业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三是探索文化贡献导向的激励机制。建立科学合理的评价体系，通过税收优惠、融资支持、人才引进等方式，激励游戏企业在文化传承创新、履行社会责任、提升国家文化形象等方面作贡献。让真正用心做文化的企业获得更丰富的发展资源，由此引导整个行业从着眼短期的流量变现转而关注长期的文化价值，进而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高度统一。

    作者系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副研究员，广东省普通高校特色新型智库“南方科技大学文化新质生产力研究中心”研究员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3ZDA081）、广东省普通高校特色新型智库项目（2024TSZK011）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