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段尘封的“澳门暗战”浮出水面

    编剧黄晖曾被一组数字深深震撼。那是1942年的一项统计：日军封锁澳门的两个月里，街头收殓的饿殍达16608具。彼时澳门有效面积仅约13平方公里。

    “一个3公里乘4公里的地方，饿死上万人……”黄晖关于“澳门是平静孤岛”的想象碎裂了。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浮现：既然日军能扼住澳门咽喉，为何不直接占领？这个疑问，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他长达五年的“侦探”之旅。

    12月9日起，作为广东广播电视台立项、联合出品的广东省重点影视剧项目，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风与潮》在CCTV-1黄金档开播。据统计，该剧开播首周，CVB黄金时段电视剧收视率登顶，全国收视率达3.007%。

    这部剧是身为总编剧的黄晖践行“不重复自己，不跟风别人”的一次冒险，也凝聚了导演杨振宇、演员任嘉伦等主创的心血，试图让一段“没有枪炮声”的历史，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南方日报驻京记者 刘长欣

    南方日报记者 张思毅

    发现战场：

    账簿之上的战争

    “我拖了一年半。”黄晖说。当制作公司和光传媒首次带着“澳门抗战”的选题，找到这位创作过《恰同学少年》《血色湘西》的编剧时，阻力来自根深蒂固的认知：在宏大的抗战叙事中，澳门似乎是一个“没有被占领、没有标志性战役”的尴尬存在。

    真正的转折，源于他对“日本人到底想从澳门得到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的执拗追问。

    视角一旦转换，杂乱的信息开始自动重组。黄晖的视角从“军事占领”转向“实际控制”。他梳理日军行为，发现了三条清晰的脉络：其一，是通过一系列秘密协定，全面掌控澳门对外的航运、贸易和缉私权；其二，是列出一份苛刻的“许可清单”，牢牢锁死澳门市面上可以交易的商品种类；其三，是安插大量伪装成华资或欧美资本的公司，深入经济肌体。

    黄晖发现，日军通过掌控航运、贸易、缉私权，将澳门变成了一个为其获取战略物资的“国际走私站”与金融窗口。“抗战不仅是前线的拼杀，更是综合国力的较量，是物资战、金融战。”黄晖说。

    由此，一个独特的战场得以确立：处于账簿之上、货轮之间、汇率起伏之中的无形世界。

    如何将没有硝烟的金融暗战，拍得比枪林弹雨更扣人心弦？导演杨振宇分享了“以静制动”的创作秘诀。团队致力于将每一场金融戏，都赋予如动作戏般清晰的节奏与内在爆发力。

    “就像希区柯克的悬念。”黄晖比喻道，桌面之上，是充满笑意的商务谈判；桌面之下，却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这种“表面越平静、内在越凶险”的特质，正是《风与潮》戏剧张力的历史根源。

    塑造筋骨：

    “遇事我来担，有亏我来吃”

    舞台既定，谁来担任主角？历史的答案指向了“澳门王”何贤。这位从学徒到银号老板的传奇人物，曾推动澳门货币发行、解决饥荒难题。

    一个年轻的逃澳难民，如何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黄晖在澳门寻访时，从镜湖医院慈善会现任主席廖泽云那里得到了核心答案——“遇事我来担，有亏我来吃”。

    这十个字，构成了何贤崛起的精神内核——无私与担当。在剧中，这种精神外化为极具仪式感的场景：何贤每日跪于祖宗牌位前，完成“今日是否违背良心”的“三问三答”。他的成长轨迹，被清晰地设计为“始于小我，成于大我，终于无我”。

    何贤的饰演者任嘉伦深刻把握了这种转变。他提及一场关键情感戏——何贤目睹万人坑后的崩溃与觉醒。“那场哭戏我反复琢磨该用什么样的‘度’去演绎，如何承接那场戏带来的巨大冲击。”任嘉伦说。

    杨振宇则指向另一个决定性场景：当何贤捡起地上的通行证，将美元送还给葡萄牙商人，却亲耳听到澳葡政府人员面对关闸内中国同胞的死伤，竟仍在讨论投票程序。

    “这对何贤是极大的冲击。”杨振宇表示。何贤亲眼看到香港战火纷飞，看见海峡中难民死于战火，又亲身经历一扇大门左右中国人的生死。“此时，他心里装着的，已经不可能再仅仅是他一家五口了。”

    从“为家”到“为国”的关键一跃，来源于何贤从小经商的声誉及何氏家训。正如任嘉伦所理解的：“有了大家才有小家，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像何贤先生一样选择现在的选择。”

    女性力量：

    乱世玫瑰与温柔磐石

    在宏大历史叙事中，《风与潮》为女性力量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剧中两位主要女性角色——乔音婉与郭绮文，形成了外显锋芒与内蕴坚韧的动人对照。

    乔音婉（蓝盈莹 饰）是一个以琴为剑、用音乐传递情报的虚构角色。黄晖赋予其重要使命——历史记载往往聚焦于冲锋在前的男性，但在抗战救国的浪潮中，女性的力量同样不可忽视。

    她更代表着一种特殊的历史存在——在殖民地成长、接受西式教育的华人精英。“人们常常误解他们是‘黄皮白心’，但真实历史告诉我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始终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黄晖说。

    蓝盈莹为乔音婉选择了三个标签：“音符女战士”“乱世玫瑰”“烽火艺术家”。“乱世玫瑰可能展现的是千千万万个在那个历史背景之下的女性。”她说。

    剧中一句台词“如果一份工作要向魔鬼献媚，我现在就不干了”，深深触动了蓝盈莹，也引发了当代观众的共鸣。“我看到现在很多职场人深有共鸣。”她认为，这种“敢”源自角色最根本的原则。

    与乔音婉形成对照的，是李纯饰演的郭绮文——爱国商人何贤的妻子。“外表温润如玉，内心坚如磐石”，李纯这样概括角色特质。在她看来，郭绮文是“非常务实且有智慧的女性”，她的“软实力”体现在将家庭作为毕生事业来经营的智慧与韧性上。阅读剧本时，李纯数度被感动落泪，深刻理解到在动荡岁月中，“维持家庭的温暖本身就是一种战斗”。

    在黄晖看来，郭绮文代表的是岭南传统文化中一种深沉而坚韧的女性力量。“那个年代的优秀女性，很多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在背后默默为丈夫做好后盾的。”

    历史的回响：

    普通人的担当

    《风与潮》通过一群小人物在抗战洪流中的命运沉浮，编织出一幅充满质感的家国画卷。黄晖在群像塑造上定下原则：主要人物必须基于真实原型。据他统计，原剧本中名姓确凿的历史人物占比高达95%。

    看似虚构的江湖势力“大濠帮”帮主，其塑造基于当时澳门江湖上势力最大的“三黄”三兄弟的事迹。黄晖在调查原型时发现，其中一人在拒绝日军要求后，“自己的60多个手下被敌人屠杀一空”。

    在众多人物中，日伪特务、汉奸黄公杰是黄晖着力刻画的一个复杂反派。这个人物有真实历史原型，是澳门当时势力最大的汉奸，血债累累，但黄晖没有将他简单脸谱化。

    剧中，黄公杰看似讲江湖道义，重表面朋友，在危难时受过何贤恩惠也会行些方便。然而，黄晖尖锐地指出了这个人物的核心：“黄公杰的根本只有一条，就是‘我的利益’，他唯利是图。”

    “他为了自己活命，能下手杀掉从小把他养大的老帮主。这种人，一旦涉及自身生死存亡，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你当人质。”这让黄公杰的形象超越了简单的“恶”。

    这场与历史的漫长对话让黄晖抓住了根本的东西。“做什么事情都一样，最基本的就是对得起良心。”这不仅是剧中何贤一家的信条，也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创作底线。

    那些泛黄的档案，最终让黄晖看到的，是一幅全民救国的图景。“这背后，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黄晖说，无论力量大小，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场战争。

    “故事虽聚焦岭南人物，但表现的是当时港澳地区以及整个岭南、整个中国，甚至更广泛地区坚定地站在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上的所有人。”导演杨振宇道出了创作初心，“向当年站在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上的所有先辈致敬，希望观众通过故事看到港澳与内地的血脉相连。”

    《风与潮》让这段尘封的金融暗战浮出水面，不仅是对过去的深情致敬，也为理解粤港澳同根同源、共担风雨的血脉深情，提供了生动的历史注脚。正如主演任嘉伦所体悟的：“有些人看戏是看热闹，但《风与潮》是一种学习。我们可以重温，或者重新去认识那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