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木偶戏 青春执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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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演员手提木偶一边唱一边演新剧《废墟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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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贤正手把手教年轻演员表演技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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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松用心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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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贤通过反复的研究、练习，创编出新的节目《提线木偶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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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冠、甩袖，捋须、瞪眼，栩栩如生；耍葫芦、换兵器、书法茶艺，独具特色……木偶是死的，可是当它被演员的手指拨弄系在身上的线表演时，便会“活”起来，达到“变无生命以生命化，无情物以有情物”的效果，这就是五华提线木偶。
在梅州五华的大地上，提线木偶戏这门古老技艺，如同一条蜿蜒的河流，历经岁月冲刷，却始终奔涌向前。它的故事，藏着老一辈艺人的坚守，年轻一代的探索，还有无数人为之付出的心血。
文：南方日报记者 陈萍 汪思婷
图：南方日报记者 杨斐君
老艺人的线：四十载不离手，退而不休育俊才
五华县城，文化街101号楼里，简单的一个小舞台上，青年演员手提木偶一边唱一边演新剧《废墟英雄》。观众席上，一位花甲老人戴着老花镜皱着眉头盯着年轻人的手部动作，时不时用手中的纸笔低头记下关键词。他就是李新贤，五华提线木偶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李新贤13岁学艺，40余载线不离手。经历了五华提线木偶剧团（现五华县提线木偶传习所）鼎盛时期，完整的主创团队创作出经典剧目一部又一部，各地演出深受群众喜爱，他也扛过了剧团最艰难的时期，主创人员纷纷离开，需要一人身兼数职，没有演出邀约，工资微薄难以为继。
为了寻找五华提线木偶的出路，2000年，李新贤通过反复的研究、练习，终于使之前空有书写动作的木偶得以真正“挥毫泼墨”，创编出新的节目《提线木偶书法》，更在第五届国际木偶节中一鸣惊人，进一步打响了五华提线木偶的知名度。
如今，早已退休的他却仍承担着培训年轻演员的重任，在李新贤看来，年轻人是五华提线木偶传承的希望。“以前剧团前景不好，没有年轻人愿意来学。现在逐渐有人愿意投身到木偶剧这里来了，说明我们的努力付出，还是得到了年轻一代的认可吧。”
因此，李新贤竭尽所能为后生铺好前路。“这些年轻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他们中有些人还是临聘人员，待遇没有保障。如果这批孩子离开了，那五华提线木偶又会遇到瓶颈了。人才进不来，说什么都没用。”
看着舞台上的年轻演员们，李新贤既欣慰又心疼，因为有些年轻人拿着微薄的收入还在坚持着，未来五华提线木偶会走向何处，他心里也没底。
青年辈的担：在前仆后继的路上成为中坚力量
李新贤等老一辈的不放弃与坚守，为五华提线木偶打下了坚实的根基。而年轻一代的加入，则为五华提线木偶注入了更多青春活力。
16岁的邓景洲，便是其中的代表。2024年8月，他在抖音上刷到提线木偶的视频，被这门技艺深深吸引了，在父母的支持下，他加入了剧团。此前曾在体校练足球的他，从“脚上功夫”转向“手上功夫”。“一开始练到手酸，回家拿筷子吃饭都在颤抖。虽然很累，但我很喜欢！”线绳打结、串线是常有的事，但他也没想过放弃，因为剧团还有很多年轻的“前辈”在给他加油打气。
1994年出生的周鹏润，是邓景洲的前辈。2020年，他成为五华提线木偶县级传承人，是最年轻的五华提线木偶传承人。
“我15岁跟着哥哥周鹏鸿来传习所报名，没想到自己也被选上了。”周鹏润提到入行时的情形，不禁笑了起来，误打误撞接触到了五华提线木偶之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这个传统技艺。
在五华提线木偶的传承脉络里，周氏兄弟——周鹏润与周鹏鸿的故事，是老技艺与新力量碰撞的生动注脚。2009年，受爷爷曾在剧团任导演的影响，兄弟俩带着从小对木偶戏的模糊印象，在父母的支持下报考了五华县提线木偶传习所。
那一年，哥哥17岁，弟弟16岁，和另外3名学员一起，成为传习所的新鲜血液。可没过多久，其他3人便因行业前景不明、收入微薄陆续离开，唯有周氏兄弟留了下来。
最初的日子格外艰难，传习所实行差额拨款，兄弟俩刚入职时工资仅有400多元，转正后也不过500多元，即便后来涨到1300多元，也远不及同期外出打工的同学。“当时快递行业兴起，看到同学干这个挣了不少钱，我也想辞职去送快递，但父母不同意，所以我也就没有再提了。”周鹏润说，真正让他们坚定留下来的，是老前辈们对木偶戏的极致热爱。
“那个时候大家都难，我看到当时的团长李新贤为练功、练书法常到深夜两点，我们的‘木偶剧团的管家’钟广新对剧团道具的摆放了如指掌，比记自家东西还清楚。”周鹏鸿说。
这些细节深深打动了兄弟俩，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门不能断代的技艺。如今，哥哥负责舞台技术布置，弟弟主管业务部，分工明确的两人，早已从当年的懵懂少年，成长为剧团的中坚力量。
木与刀的魂：从装修老手到木偶匠人
从精通房屋装修的行家老手，到执刀雕琢木偶的剧团新人，李建松的人生转折，得从2022年加入传习所开始说起，他直言，制作木偶远比装修时的尺寸测量更考验心性，却让他愈发痴迷于这门传统技艺。
制作木偶，难在毫厘之间的精准。在李建松眼中，每一寸木料都是关键。
“比如这个木偶的手掌，如果有一处榫卯衔接有毫厘偏差，便无法完成抓笔书写的动作，包括偶身的重量配比、关节的角度把控，稍有差池就让木偶缺少了灵动，成为僵硬的木坯。”李建松说，这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严苛，让他对精度有了极致追求。
当不少剧团已经使用3D打印、雕刻机批量生产木偶时，传习所却始终坚守纯手工制作的初心。首先是原材料，选择不易虫蛀的樟木，选好木料后，便是一段漫长的雕琢过程，只见李建松先用粗刀勾勒轮廓，再以细刀雕琢眉眼，仅一个木偶头，便需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
传统木偶头像讲究“生、旦、丑、公、婆、净”等多种行当，生角需眉清目秀、透着英气，丑角则需眉眼夸张、带着诙谐，每一行当的脸谱都有不同，需在方寸木头上尽显分明。李建松雕琢时，将心中所想凝于刀尖，待轮廓初成，再用砂纸反复打磨，一遍遍摩挲，直到木偶的脸庞光滑，不见丝毫刀痕。打磨完毕，便是上色的环节，李建松在木偶脸上细细晕染。上色完成后，再为木偶添置头发与头饰，一尊木偶便真正有了“人形”。
而一尊完整的木偶，远不止头部的雕琢。李建松介绍，木偶头部制成后，还需与铁线编织的躯干相连，再系上14到20多根操控线。这些细线如同木偶的“神经”，在演员手中牵引间，木偶便能飞天遁地、吹拉弹唱，甚至做出微笑、皱眉的细微神态，在舞台上演绎。
以木为纸、以刀为笔，李建松手中那把斑驳的雕刻刀，是传习所的“老伙计”，从上一任师傅手中传承而来，即使刀柄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胶带，也让他的手掌磨出了老茧。即便如今融入了石膏倒模等现代工艺，制作一尊完整的木偶仍需一个月的时间，每一个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如今，传习所的木偶库房里，已有几百个形态各异的木偶，既有身着传统戏服的古代角色，也有穿着现代服装的鲜活形象。可李建松仍未停歇，他依旧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与樟木、刻刀为伴，在他眼中，每一尊精心雕琢的木偶，都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与演员并肩作战的伙伴，在丝线的牵引下，传承弘扬着优秀的传统文化。
新路上的光：让古老技艺走进现代生活
丝牵傀儡舞千年，早在明清年间便将戏台搭遍乡野，这方盛景，一演便是数百年。
至二十世纪初，这股热潮更盛，五华全县拥有20多个木偶戏班。1930年后，一缕丝线跨越重洋。五华木偶戏班远赴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等有客家籍华裔居住的地区演出，成为海外游子慰藉乡愁的纽带。
时光碾过戏台青砖，传习所面貌悄然换新。走进传习所排练室，年轻的面孔眼神坚定，反复琢磨提、拨、勾、挑的技法，他们已成演绎大戏、攻克难戏的中坚力量。“如今传习所30多位演职人员中，16位青年演员撑起‘半壁江山’，‘95后’‘00后’占比超三分之二。”传习所所长李浩说。
为护技艺根脉，传习所走出了一条 “老带新、传帮带”的薪火之路，国家级、市级、县级传承人齐上阵，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握着青年的手上，将指尖提线的诀窍、唱腔里的婉转韵味倾囊相授，更是邀请福建的老艺人远道而来，传经解惑。
然而，传承之路并非坦途。体制机制的牵绊之下，临聘青年演员的杯水车薪难以面对生活压力，有人无奈卸下丝线，转身离开。
转折始于2023年10月，五华县华偶演艺有限公司应运而生，15名平均年龄22岁左右的年轻人，揣着对非遗的热忱而来。据介绍，公司肩负两大重任，一是为临聘人员解后顾之忧，改善薪资福利，让守护者能安心逐梦；二是承接商演，为木偶戏拓宽收入渠道。虽盈利尚需时日，但2024年80多场商演，从研学课堂的童趣互动，到外地景区的热闹展演，再到商场的创意亮相，木偶的身影活跃在各处，让古老技艺逐渐走进更多人视野。
市场化浪潮里，传习所更敢闯敢试。剧目突破传统框架，《少年李惠堂》讲足球传奇，让英雄故事跃然戏台；《废墟英雄》颂人间大爱，用木偶传递温暖力量，皆深受青少年青睐。其中，由青年演员全员演绎的《智取大名府》，更一举斩获全国最高奖项，让年轻力量在传统舞台上大放异彩。
“目前一年超130场演出，不仅在省内外交流，前不久还到斐济展演，我们‘走出去’的步伐从未停止。”李浩说，他们还积极进校园播撒文化种子，进乡村重拾乡土记忆，节假日走进景区商圈，让木偶戏融入现代生活。
从国家级传承人坚守初心，到青年演员接力传承，再到演艺公司探索商业新径，传习所的年轻化转型步履坚实。老技艺未老，新力量正强，这门国家级传统非遗，终将以丝线为纽带，串联起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鲜活，在一脉相承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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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藏经纬
指上运乾坤
提线木偶戏，在明朝初年由福建传入五华后，便被赋予了浓浓的客家风情，深受群众喜爱。明清时期，五华提线木偶戏已经兴盛，至20世纪初，五华全县拥有20多个木偶戏班。1930年后，五华县的提线木偶戏班更是远涉重洋，享誉海内外。
五华提线木偶是用线操纵木偶，提线分硬线和软线。木偶造型精细，高度约为90厘米，一般由12—30条线操纵。表演形式分为“唱、做、念、打”4个部分，演唱以汉调为主，间唱客家山歌、民歌、采茶小调，对白多用客家方言。五华木偶戏传统剧目有200多个，大多是以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历史人物为题材的正本戏和杂耍戏。
“手中有线、口中有词、脑中有景、心中有数，每一步骤每一环节的完美配合，才能使得木偶表演达到拟形入神的效果。”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李新贤说，五华提线木偶不断创新表演，其中人偶同台的“木偶书法”“木偶茶艺”表演，颠覆以往“人在台后、偶在台上”的传统表演形式，让人耳目一新。
5年前，五华县提线木偶传习所只有14个人员，他们既是演员，又是后勤人员、制作人员。2019年以来，剧团陆续吸收了10名学员，平均年龄20岁。
推陈出新是弘扬提线木偶技艺必经之路。为此，传习所在传承好、表演好现有传统节目的同时，借力外脑，借鉴其他艺术表演形式，精心研究，着力打造木偶戏精品节目。
近年来，五华陆续推出《沙家浜·智斗》提线木偶版、传统大戏《金鳞记》《智取大名府》、创新剧目《球王故里茶香飘》《少年李惠堂》等，获得了一致好评和荣誉。其中，《金鳞记》在全国木偶皮影剧（节）目展演中，荣获优秀传承剧目奖、优秀操纵表演、偶型设计制作奖；《智取大名府》赴江苏扬州参加第六届木偶皮影优秀剧（节）目展演，被评为“最佳传承剧目”。
而《沙家浜·智斗》则成为梅州唯一入选第14届广东省艺术节小型舞台艺术作品小剧场作品展演剧节目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