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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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版画《攀梯撷荔忙》。潘裕玲 作 |
小 芳
日头吻了吻远处的山脊,把余晖泼在竹篱笆上。阿婆摘下最后一捧豇豆时,蝉鸣正从浓绿里漫出来,像被晒化的蜜糖,稠稠地裹住了整个村子。
村口的老树早撑开了伞,竹床竹椅在树底下排开,带着白日晒透的暖。男人们赤着膊摇蒲扇,说今年的早稻穗子沉,又说后山的泉水比往年凉。女人们纳着鞋底,碎碎的家常话混着蒲扇的呼嗒声,被风卷着绕到丝瓜藤架下。
孩子们早没了踪影。或许在晒谷场边追萤火虫,那些小小的绿光忽明忽暗,像星星掉在了草里。或许趴在老井的石栏上,看井水里晃悠的月牙,听井壁上蛐蛐儿的独唱。井水湃过的西瓜剖开时,“咔嚓”一声脆响,甜津津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混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在掌心里洇出夏夜的味道。
天彻底暗下来时,虫声便成了主角。蟋蟀在墙根下拉起了琴,“纺织娘”在竹枝上哼着曲,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打着呼哨。它们的声音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村子轻轻兜住。偶尔有晚归的鸟扑棱棱掠过树梢,丢下几声含糊的梦话,又被虫鸣温柔地吞没。田埂上的蛙鸣最是热闹,“呱呱”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拼谁的嗓门亮。
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竹床的纹路硌着后背,倒也舒服。阿婆的蒲扇摇得慢了,哼着的童谣渐渐低下去,混着呼吸,成了最轻柔的背景音。远处的稻田里,有荧光灯在亮,那是诱虫灯在工作,替稻禾挡住夜里的侵扰。
我望着天上的银河,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村子。那时候路是坑坑洼洼的泥路,一到雨天就打滑;夜里出门得打手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晃,惊得狗吠成一片。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老房子空着,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可这几年不一样了。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路边栽着紫薇和月季,夜里有太阳能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巷子照得通透。空着的老房子被修葺一新,青瓦白墙,木窗棂上雕着花纹,成了城里来的客人歇脚的民宿。后山的竹林修了游步道,清晨傍晚,总能看见散步的人。
最让人欢喜的是,出去的年轻人回来了。阿林家的儿子开了家农家乐,用后山的泉水炖土鸡汤,香味能飘半条街;阿梅姐在网上卖村里的笋干和茶叶,快递车每天都要来村口转一圈。他们说,现在村里路好、环境好,守着这片山这片水,日子不比城里差。
虫鸣还在继续,却像是添了新的调子。风从远处的光伏板阵列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村后的山坡上新装的太阳能板,蓝色的板面向着月亮,积攒着光的能量。村委会的文化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和虫鸣、蛙鸣交织在一起,竟也不觉得吵闹,反而像一首新旧合璧的歌谣。
夜渐深,星子更亮了。我忽然明白,这夏夜的虫鸣鸟叫,从来都不是静止的。美丽乡村不是把乡村变成城市,而是让泥土的芬芳里,长出新的希望;让蛙鸣虫唱的夜里,也能听见时代的脚步。
竹床上的阿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蒲扇落在肚子上。萤火虫还在飞,灯光还在亮,虫鸣还在响。这南方小山村的夏夜,像一只破茧的蝶,扇动着翅膀,把旧日的时光和今日的模样,都融在这温柔的夜色里,融在这生生不息的声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