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南门十巷Citywalk引发新思考:
古民居如何在保育活化中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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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十巷曾是潮州名宦富商聚居地,现存不少明清时期古民居。图为潮州文史学者陈贤武向文化爱好者解读老宅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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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十巷里仍有不少破损历史建筑亟待修复。 |
在日前于深圳举行的2025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加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论坛上,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荣休教授李孝聪提到,不少“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思路过多着眼于保存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的建筑文物,而忽视了保护老城的民居。“老城内的民居是城市的细胞,民居不存,老城的风貌也会随之消失。”
5月25日,首期“行走的金山书院”——2025金山书院新时代文明实践活动走进南门十巷,聚焦的正是老城民居的“老故事”与其保育活化的“新话题”。在潮州文史学者陈贤武的带领下,20名潮州文化爱好者组团走访名巷古厝,在砖瓦中触摸历史,对话古今。
在这场两个半小时的古城漫步中,有人期待已久终于得见古宅尊容,惊叹潮州名匠鬼斧神工;有人解开了疑惑许久的文史谜题,收获丰厚的干货知识;有人为亟待修缮的古厝感到惋惜,深感保护历史建筑刻不容缓……穿街过巷,轻叩柴门,人们在这里开启一段对古城历史新的认知,也展开了对古民居保育活化的遐思。
文/图:南方日报记者 刘梓薇
有惊喜
漫步中揭开尘封历史
初夏,气温难得阴凉。上午9时,文化爱好者们从庵巷出发,跟着专家的脚步一路向北,在一处处古宅前驻足,或提问交流,或举手拍照,在聆听过往故事中,感知一个崇文重教、诗礼传家、融贯中西的潮州。
“你看,这些老宅的门楼有很多是西式建筑风格,可以看出在民国时期,出海的潮商在这里置买宅邸,将门面装饰成当时流行的西洋风格。”在家伙巷,陈贤武边走边向大家介绍。“在封建社会,这里很多古宅曾是官宦门第,到了清末和民国时期,由于社会动荡,加上大批潮人下海经商,赚取财富,做大家业,甚至反哺桑梓,潮商的社会地位大大提升。”
走进辜厝巷全国重点保护单位红栏杆,走访团纷纷拿起手机拍摄古建筑的屋架结构以及留存至今的装饰细节,惊叹古人智慧。“以前大户人家的木雕雕得真活,潮州人很有生活情趣”“这里的门簪跟一般写着祈愿祝福的门簪不一样,用的是原屋主乾隆年间四川燮州府通判陈学宽的斋号,很别致”……老宅虽旧,但人们可以从留存下来的建筑细节中与百年前的古人对话。
陈贤武指着院落的前外埕处介绍,“这里曾经是一个‘仪门’,三门四柱结构,上面还有一个像是屋顶的盖物,主人家会将客人送到这里表示尊重。”
行至家伙巷,走访团不约而同地聊起那句家喻户晓的俗语——“不知死惹着家伙巷李”。“家伙巷李指的就是鹳巢李氏,这个家族从明正德年间到清顺治年间近200年里几乎代代出人才,有‘四进(士)九举(人)十八贡(生)’的佳话,可见这个家族重视科举文教,诗礼传家。”陈贤武说。
“庵巷的庵在哪里?原来旧址就是现城基中学所在地,叫六通庵;为什么郑厝巷有那么多‘国保’,而隔壁的庵巷没有太多名人名居?原来,古时候庵巷近城墙,不安全,名人都从郑厝巷开始往北建……”文化爱好者黄楷泳在走访中解开心中许多谜题,也把自己所学分享给女儿。“你听,刚刚专家老师讲的老宅子前照壁写着‘鸿禧’两个大字,就是希望家族鸿图大展的寓意,记住了吗?”在石牌巷,黄楷泳俯下身指着一块照壁对女儿黄逸昕说。
本次城市漫步活动不仅让大家看到原汁原味的古厝建筑和潮人精神,也让潮州文化在亲子、游客间得到传承和传播。“我很喜欢潮州文化,这次南门十巷漫步活动加深了我对潮州古城历史的认知。”队伍中,来自香港的游客尹思萤分享道。
有遗憾
老宅里仍有“破厝斗”
在家伙巷23号喃妙民宿,主理人黄森迪作为活动参与者,当起了“临时讲解员”,向大伙详细介绍了宅子的来历和修缮故事。
“这个宅子原先是家伙巷李氏四房其中一房的府邸,宅子主人的爷爷李雨霖先生就是1919年潮安商会会长。”黄森迪指着梁上的木雕构建说,这些金漆木雕至今已有200多年历史,在被发现的时候,它们是被红泥包裹起来的。“后来我询问老专家,用茶麸水沤制,洗了两个多月才把金漆木雕的原貌洗出来。这个宅子基本保留了90%的原貌原构件,要用最小干预原则去修复它。”
在南门十巷,近几年像喃妙民宿这样被微改造为民宿、餐饮、茶舍的古厝并不少,例如义井巷的吴祥记餐饮民宿、雪居咖啡茶舍,石牌巷的耀和别院·清代庭院等等。
“现在如果我一段时间没来,有些门楼都快认不太出来了。”陈贤武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有商家进驻,是一种很好的活化保育方式。“我希望有更多有能力、有情怀的人来做这件事,把这些有历史价值的古民居保护利用起来。”
沉浸式的南门十巷漫步活动处处有惊喜,却也常常有遗憾。在潮州,倒塌的房子被民间称为“破厝斗”。走访团穿梭在古宅人家中,一边为残存木构的精巧匠心惊叹,一边为老宅里的“破厝斗”唏嘘。
始建于明末的灶巷26号文林第,为明代福建诏安知县余春檝所建。宅第三进一从厝一火巷布局,屋架保留明代穿斗抬梁混合式构架,有木雕装饰,为潮州市第三批历史建筑,现仍有余氏后人居住。屋主余女士带领大家穿过中庭,只见三进处已经坍塌,余女士感叹修缮费用不小,希望得到政府支持。
当走访团来到同为潮州市第三批历史建筑的石牌巷1号叶宅,房子里的一对老夫妻正在吃早饭。尚不明走访团来由的叶伯有些耳背,只听到“专家”二字,便以为是政府带着工作人员前来考察老宅,准备修缮。“是政府要来给我们修房子了吗?”叶伯浑浊的眼里透着光,带着一丝迫切。而在了解活动名目后,叶伯也热情地向来者介绍老宅的现状。
“好可惜!不少民居古建存在木构损坏等问题,如何尽快活化保护这些历史建筑,是所有热爱潮州的人士应该关注的问题。”在走访中,黄楷泳也将保护文物的精神传递给女儿,“不仅跟孩子一起感受到潮州古城内历史文物的珍贵与丰富,也更理解文物保护仍是一件任重道远的工作。”
在5月27日举行的2025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加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论坛上,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荣休教授李孝聪也提到了老城民居的保护。
自1982年“历史文化名城”概念提出以来,我国已认定143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然而,能完整保存老城风貌的城市仍属凤毛麟角。李孝聪认为,这是由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思路过多着眼于保存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的建筑文物,而忽视了保护老城的民居。
“老城内的民居是城市的细胞,民居不存,老城的风貌也会随之消失。”此外,城垣、街道、河道与桥梁都是老城保护的核心要素,它们对维系城市肌理至关重要,只有妥善保护好这些老城的特征,才能避免“千城一面”的现代化改造。对此,李孝聪建议,学习汲取其他国家在城市发展更新建设中保护老城的经验和教训,华沙、阿姆斯特丹等国际案例都具有参考价值。“老城的发展更新和保护需要采取在保护下更新的视野,以新的开拓来赢得城市更新发展的新机遇。”
■记者手记
南门古厝可探索建立开放机制
在这趟与历史建筑对话的旅程中,几处来自寻常人家朴素的善举,为活动平添几分暖意。
“专家老师、年轻人,大家快坐,我来泡茶!”在郑厝巷翁公行辕,屋主林姨见走访团前来参观,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招呼大伙进屋。
“他们都是跟我很要好的邻居,不客气,我带你们过去参观!”在庵巷14号杜宅,走访团正要进入下一个点位,杜伯便走在前头带队,“刷脸”叩开同为历史建筑的邻居家门,并充当起讲解员,带着大家参观。
不仅是天公作美,让阴凉拂去热浪,更是老厝里一声声“请坐”“来食茶”“随便参观”的人情味抚慰人心,尽扫疲惫,让这趟两个半小时的城市漫步充满惊喜和欢乐。
随着旅游市场需求端从观光打卡向互动体验转变,与城市生活建立深度连接成为人们了解一座城市的方式。近年潮州文旅不断火爆,古城里小巷烟火和百年古厝共生共存的场景,既是“活着的古城”的生动注脚,也成为游客喜爱的旅游体验。在古城名巷、国保古厝里,人们品茶听曲、种花下棋的生活场景,形成一幅古与今和谐交融的画卷,无疑是一笔可贵的旅游资源。
然而,由于缺乏引导,游客散乱的闯入成为叨扰,让一部分居民感到冒犯和不适,敞开的民居大门从此紧闭,甚至挂出“谢绝参观”等冰冷的告示。而游客原本发自内心地喜爱这座城市,却因为沟通不畅只能尴尬却步,失望而归。
从南门十巷上空俯瞰,这一片区的屋顶的原生性、完整度较高,且其中古民居建筑群相对集中,又不乏各具特色的文物建筑以及丰富的历史资源,是潮州展示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展现“活着的古城”的一大窗口。
对此,南门十巷或可探索古民居开放机制,例如定期设立古宅开放日,建立游客与居民间良好的互动机制,让游客深入了解潮州古民居的历史文化和艺术魅力,感受潮人浓厚的人情味、“厝人意”,也让居民获得适当的带游津贴,实现主客共享、多方受益。
华南理工大学广东旅游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张补宏到访潮州古城时也曾提出相似的观点。他认为,潮州人生活场景的呈现是古城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或可探索主客共享新机制,在部分愿意接纳游客的古民居设点,予以奖励,让游客深入了解潮人生活,留下难得的旅游体验。
■延伸
一位港籍潮胞的修复提议:
应用新技术实现“数字复原”
本次南门十巷的走读活动中有一位特别的参与者,她是来自香港的尹思萤。
尹思萤祖籍潮州。退休之前,她曾在世界百强企业内处理国际项目的管理工作。2019年首次来到潮州古城的她与南门十巷结缘,在家伙巷内的喃妙茶舍,她感受到潮州古建筑修缮活化后的独特魅力,也与茶舍经营者陈少洁因一杯工夫茶而相识。第二次来到潮州古城,她住进同在家伙巷的“喃妙民宿”,又被修复后潮州建筑的金漆木雕等细节吸引,感受到客栈主理人黄森迪和他太太的热情。“潮州人的服务不是标准化、程序化的,更多是交朋友式的用心。”尹思萤被这样充满人情味的潮州打动了、吸引着。
这次行走南门十巷活动,她随友人参与其中,走出了一些对潮州古城的新认知,也产生了不少新思考。
“因为我基本只进去过民宿、茶舍、食肆这些场所,路过街巷中很多古建筑大门,我都以为里面一样是有‘大户人家’那种精致漂亮的场景。”尹思萤坦言,在本次跟随行走队伍深入到大量民居古建内部之前,她完全没想到有些名人旧居里面竟是破损的。
行走过程中,尹思萤进一步了解南门十巷内历史文化背景的同时,更多产生的是对当下文物保育的担忧和着急。“潮州古城是本土一个最重要、最核心的文化保存区域。毋庸置疑,这里的古建筑应该有修缮保护的‘优先级’。”尹思萤认为,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很多破旧的古建筑里都还有人在住,我们有没有人去询问跟记录清楚,这个房子在破败之前是什么样子的?”说到这里,这位香港潮人的语速加快,“比如那些不见了的门槛、窗户、梁柱,它们在哪里?它们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问题,我们不抓紧去问还在的老人家们,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针对南门十巷乃至整个潮州古城的古建筑保育工作,她分享了自己的思考与建议。
“首先,修缮这些古建筑应该有一个专业的标准。”尹思萤表示,在古城内也见过一些建筑被“修”得没了历史感、没了原有的美观,“那可能是现在的屋主自己的想法,也可能是资金人力不足的问题,那专家学者能否整理出一个专业的修缮复原标准,包括我们用什么颜色的漆、用什么材质的木等等,让要自己修房子的人有个可参考的方案。”
“在暂时无法实现‘物理复原’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应用3D建模、AI技术先实现‘数字复原’。”尹思萤建议,对于南门十巷的历史建筑,可先建立一个全面的记录档案框架,之后再选择其中重点建筑依次落实制作建筑复原后的3D建筑图像。这个过程中,可以在读的建筑系大学生为实操力量辅助,以潮州本土的专家学者为技术力量支撑,确保项目能持续推动,同时成果要有可靠的专业及认可性。“小有小做、大有大做,没有充裕资金一样可以推动很多项目。”
谈及古建筑修复需要大量资金,实际落地面临的困难,尹思萤的目光看得很长远。她认为,用AI技术做3D建模的目的,就是要让更多人看到古建筑复原后的价值。自己迈出力所能及的第一步,才可能吸引到更多后续者的第二步第三步。“况且,就算这些建筑在我们有生之年都未必能得到全面的修复,该保留的修复依据这些珍贵信息我们也为后人保留下来了。几十年后、千百年后,这些珍贵的资料仍然有用,保育用不上也是实质的历史见证。”采访结束后,尹思萤站在家伙巷的街口挥手道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
陈锦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