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摄影与文学的持续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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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在低处》系列组照之一。李好 摄 |
张 鸿
镜头盖滑开的瞬间,大海褪成银盐的质地。浪涛的褶皱在黑白照片上显影为粗粝的线条,像被岁月反复皴擦的旧画。海滩上渔人的身影以及钢铁机器、钢塑的船只变成斑驳的肌理,隐约的渔火被压缩成一个冷白的点,在灰蓝色的影调里孤独地明灭。
黑白影像里的日出是一场静默的仪式。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渔网上的露珠,镜头里的世界开始有了层次——潮湿的沙滩是深灰的绒布,晾在礁石上的渔网是镂空的灰调蛛网,早起赶海的老人则是移动的墨块,手上捏着和嘴上叼着的小鱼,在取景器里晃出一线高光。老人脊背的弧度与海岸线形成微妙的呼应,渔网在海风里飘成一道虚焦的屏障,构成画面里最轻盈却又最沉重的笔触。
这100多幅黑白摄影作品:长焦的归渔、中焦的渔人拉网和渔船上渔人的茫然、近焦的朝天大张着嘴的鱼和渔人腰带里别着的小鱼仔以及手中下垂的账本……当然还有老人满是褶皱却闪着光泽和笑意的脸,深深震撼了我。就如多年前摄影师李好的《朝拜者》系列,其艺术魅力生生地就让我迷恋上了黑白摄影。相比“朝拜者”具象化的满满的虔诚,我认为《海在低处》系列更体现了摄影家的赤子之心,以及他对人性、对自然的客观书写。
与李好相识于20余年前他未开始摄影之时,尔后看着他在这条路上一路飞奔,直至收获中国摄影金像奖。他是生长在粤西的渔家子弟,将镜头聚焦于这片土地以及在此生活的父老乡亲,是他对家乡的深情告白,也是他内心“守真”的体现。我感慨于他的坚持,也感慨于这片海成为了他创作的丰沛源泉,让他有了坚持的方向和深入开掘的主题,让他二十几年如一日,用镜头成就了自己,也给我们带来了独特的艺术感受。
《海在低处》系列组照的每帧作品所呈现的渔人打鱼日常生活,充满细节且颇有爆发力,就如布列松所说那是“决定性瞬间”,在刹那间浓缩事件的因果与张力,他以细节的真实性构建起对底层群体的人性档案。而所有的照片集中在一起,却是一种时空的力量,让黑白摄影的冷静、内敛与现实生活的突变产生了强烈冲突,从而形成了一个内在的主题,凸显了摄影家对时代的洞察和拷问。
品读这些作品,就如读一本大大的文学书籍,那种感受与作品传达给我的意念似乎一致,就如大海,“静水流深”。我想到了文学创作与摄影的关系,以我一个摄影爱好者而言,这两者均以“人”为核心,摄影捕捉人性的“表象真实”,文学挖掘其“内在逻辑”,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拼贴出人类经验的完整图景。在我的文学创作实践中,摄影与文学,绝非简单的“互补”或“对立”,它们也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一场持续的对话:摄影为文学提供视觉化的灵感与现实素材,文学为摄影赋予更深层的意义阐释;前者如“瞬间的顿悟”,后者如“漫长的凝视”。两者共同在现实与记忆、真实与虚构的交界处,为人类保存那些“不可言说却又不得不说”的经验——这既是艺术的本质,也是两种媒介彼此映照、相互成就的终极意义。
我对摄影是尊重的,就如对文学创作一样,它与文字皆是我看到世界、发现世界、探索世界的最佳伙伴,它也是我体现自我、摆正自我的良好方式。
借由《海在低处》,我看到了瞬间与永恒、视角与共情、隐喻与象征、坚守与选择,我看到了大海如镜,以及人性的复杂。
退潮后的海滩是大地的负片。裸露的沙床布满蟹脚的痕迹,像被针尖密密麻麻扎过的纸页,斑点小狗怡然从镜头里走过。远处,弓背老人正沿着海岸线向远处走去,他的影子被拉长成瘦长的惊叹号,与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波痕构成耐人寻味的对话。
(作者系《广州文艺》《诗词》总编辑,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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