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藤花
李实
我住在粤西电白的一个渔村,渔村不大不小,一百米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南海,海边生长着连绵二三十公里的木麻黄,人称“绿色长城”。
“绿色长城”周边的沙滩,软软的,脚踏下去吱吱作响,那响动给恬静的海岸带来慰藉,尤其是那开放在沙滩上紫白相间的海藤花,微微地颤动,好像感觉到有人来欣赏它。
甘于寂寞又喜欢热闹的海藤,一年四季都俯伏在苦涩的沙滩上,开放着淡雅幽香的花朵。
海藤生来就与大海相伴。贫瘠的沙滩,苦涩的海风,就是这样恶劣的环境,它却开出了世上最娇嫩的紫白色的花朵。那花瓣薄如蝉翼,柔柔的,沁出来的花香引来一群群多彩的蝴蝶,在海岸的边缘翩翩起舞。在这片咸涩的土地上,它活得那样倔强,那样美丽,那样招人喜欢。
记得小时候,我常放牛在“绿色长城”间。在这宽阔的天地间,牛是不用花费时间去看管的,小伙伴们只需想尽办法尽情玩耍就行了。我们游水、捕鱼虾、摸蟹、掏鸟窝、捉迷藏,样样都行。但大家感到最快乐和刺激的游戏就是看谁趴得久。
小伙伴们头戴着用海藤围成的花圈,身披着绿色的海藤,趴在丛林间或沙滩上,与周边的草木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即使有蚂蚁咬或蚊子叮,也不敢赶、不敢拍,一趴就是一两个小时,趴得又久又不动者胜出,被选举成为为期十天的孩子王。十天里的一切事务由孩子王决定,权力可大着呢,决定放牛的地方、游戏的种类,甚至更好的福利——野炊。
母亲在世时也喜欢海藤花。
母亲是一个日夜操劳也不觉得累的人,其实她应该很累,只是不表露给我们看罢了。她日夜行走在大海与村庄之间,挑着鱼,挑着海藤。鱼被挑到墟上去卖;海藤被切成碎片,煮成粥样,保存在泥缸里,一勺勺地掏来喂猪。
我依稀记得,母亲在切海藤时,会小心翼翼把藤上的花朵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竹筐里,那浅蓝色的柔软的花朵,似一个个小小的喇叭。穿过窗棂的海风,把花朵的芬芳弥散开来,整个泥屋都充满了芳香。
我知道,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是一个爱美之人,她不忍心把这么美丽的花朵与海藤一起切烂,只好把花朵摘下来放好,让它慢慢地枯萎,慢慢地老去。
母亲幼时家道中落,后嫁给父亲后,虽一贫如洗,但勤俭持家,生活有所起色。母亲就像海藤花一样,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自己的命运,坚强地生活着。
现在,我会时常到海岸边拍摄,每每看见海藤花,我都会停下脚步,驻足凝视它,心想:它为何能拥有那么宽大的胸怀和能耐,在这绵长、寂寞、贫瘠的海岸上,开放出如此娇嫩如此洁白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