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牌”光环下的消费新陷阱
明天就是“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
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消费维权年主题为“共筑满意消费”，旨在促进高品质消费，让消费者对消费内容更满意；促进高质量维权，让消费者对消费过程更满意；促进高水平共治，让消费者对消费环境更满意。
今年春运，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创历史新高。2025年2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81307亿元，继续同比保持显著增长，“以旧换新”消费补贴带动成果显著，当前，电商直播、文旅出行、食品饮料、日用服装等领域消费热度不减。在消费复苏增长的背后，消费维权问题仍是不少消费者的困扰。
3·15前夕，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专+帮”团队启动投诉线索征集，聚焦投诉新变化、问题新趋势，深入调查高流量、高关注度的品牌商品企业。满意消费，专+共筑，流量追逐之下，“网红品牌”光环里又有哪些消费新陷阱？专+帮团队一线调查为你揭秘。
南方日报记者 姚翀 周妤洁 周中雨 李劼 拱千舒
统筹：姚翀 程鹏 周人果
新诱饵
“算”准情绪价值 港澳游围猎中老年群体
500块钱，港澳四天三夜游，却不明不白地多花了大几千？近期，有游客向南方+“专+帮”团队投诉，自己踩了低价旅游团的“坑”：听起来像是捡到大便宜，实际上却误入精心设计的消费陷阱。行程安排混乱，游客被强制带入非正规购物店，再食下“情绪价值”的诱饵，最终成为别有用心者的“猎物”。
“超低价”隐藏套路深
在地铁站，张女士接过了一份传单，对其中四天三夜、仅需500元的港澳旅行团动心了。“知道不会是‘纯玩’团，但是觉得价格已经这么低了，去几个购物店可以接受。”加上她之前以免费的价格跟团去过其他地方旅游，并无不愉快体验，所以没有太强的戒备心。
2月13日，张女士和一起拼团的其他几十位游客从广州出发，经由深圳抵达香港，前往金紫荆广场、海洋公园等景点，并在香港住下；第二天，被带领前往几个购物店后，该团前往珠海；第三天从珠海过海关抵达澳门，匆匆几小时后，车辆又前往了中山市。在中山，旅游团成员被带入了一个神秘的玉器店。张女士的女儿说，根据母亲提供的名称和信息，“店在一个小区里面，我想在地图上搜定位都搜不到。”
“那里不只是普普通通卖东西。”据当事人回忆，一个自称老板的人表示，因为自己在竞选某代表、需要拉票，想和大家交个朋友，因此先给所有人送了一块“昂贵”的金镶玉作为见面礼。并且，“今年只有今天正好来店里，所以给大家很大的优惠”，现场的很多东西本来都“价值上万”，但当天只要千元就能购买。
“团里好多都是老人，可能也不是很懂这些，就‘上头’了、相信了。有五六个人买了，其中一个人买了3万多。”回家之后，张女士和家人才发现，这些货品根本不是当时店里声称的那样昂贵。
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搜索“中山玉骗局”“低价旅行团被骗”等关键词，可以看到多名网友分享自己或熟人的经历，事情经过和店内的话术都高度相似，事发地点也不局限于中山。黑猫投诉上，有消费者发起投诉称，自己和家人选择了平台上看到的5天4晚港澳游行程，签合同时发现旅行社名称不符，后期行程“货不对板”；这名投诉者描述的被骗经过，也和张女士的遭遇细节相仿。
张女士的女儿觉得，作为外人，尤其是在网上刷到过相似套路的年轻人，我们可能很难想象自己会为了这样的“表演”而付费，但是“对老人而言，这些话很戳中他们的心理，有‘情绪价值’”，加之场景当下营造的狂热氛围，最终导致多位游客上钩。她分析，这样的旅行团之所以能给到如此低的价格，实际上正是通过购物回佣赚钱。
“国”字头旅行社竟是“李鬼”
根据当事人提供的微信记录截图，导游自称是“广州市中国旅行社”。张女士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应该是比较大、比较正规的旅行社。”但是，所谓的“中国旅行社”真的靠谱吗？
南方日报记者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官方网站的全国旅游监管服务平台查询，输入“广州市中国旅行社”和“广州中国旅行社”，均查不到对应的旅游市场主题信息。天眼查上“广州市中国旅行社”页面则显示，该名称的企业已于2012年12月13日被吊销。
法律从业者分析称，只要有合法资质的旅行社，都能在国家旅游监管服务平台（https://mr.mct.gov.cn）查到，若旅行社未取得合法资质，则属于无证经营，违反《旅游法》和《旅行社条例》，可能面临行政处罚，包括罚款、停业整顿等。如果旅行社使用“中国”等字眼误导消费者，使其误以为具有官方背景，可能违反《广告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构成虚假宣传。
这意味着，张女士此行的旅行社，其实是一个挂着“中”字头的“李鬼”旅行社。
借力算法精准围猎
“网上看到的港澳游行程，对方马上联系了我”“朋友父母在某平台上刷到商家的视频，非常显眼的‘低价团’字眼，1280元买一送一，而且全程住宿画面都非常豪华，餐食也十分丰盛”……不少受害者提到，类似的旅行团信息是通过社交媒体得知的。近年来，平台的算法广告，正在成为低价团诈骗的新“触手”。
“专+帮”团队梳理案例发现这种新的传播方式：通过给足“情绪价值”的直播，或者精心制作包装的视频、图文，这些商家营造出可信赖的形象，引起中老年人的共鸣和信任；借助平台的算法推荐，信息能够精准地推送给有出行需求、对价格敏感的中老年用户；再加上平台的互动功能，商家与用户取得交流，通过“免费接送”等优惠承诺加码，进一步给出诱惑、俘获信任。
“短视频里说啥她都信，我说啥她都不信，我妈就觉得视频里的人说话就有权威。”脱口秀里的一句笑谈，反映的是如今发达互联网背后的消费隐患：不熟悉社交平台运作方式、缺乏防范意识的中老年人，正在成为被“围猎”的对象。
法律人士提醒，反围猎，子女应当帮助老年人提高媒介素养，提醒其选择旅游产品时，谨慎对待“超低价”宣传，通过正规旅行社购买；社交平台也应加强对旅游广告的审核，及时清理涉嫌欺诈的信息，避免不良商家扰乱文旅行业秩序，保护用户权益。
新伪装
二手吊牌竟成“假鸟”护身符？
“始祖鸟gamma吊牌全新，涂层未刮，成都太古里购入……”始祖鸟吊牌，正在成为一种资产。南方日报记者发现，闲鱼平台上，一张始祖鸟冲锋衣的吊牌挂出最高300元标价。这张0.2毫米厚的纸片，承载的早已超越产品信息传递的功能，有业内人士指出，高价出售背后或涉造假，消费者对这其中的链条几乎无从知晓。
谁在买被热炒的“鸟卡”？
随着户外风穿搭火到日常生活，户外品牌ARC'TERYX始祖鸟晋升为“中产三件套”，如今其原本用于标识产品信息的塑料吊牌——“鸟卡”也成了二手平台上的“硬通货”。
始祖鸟吊牌一般分为两种：一种为产品卡，卡身通体黑色，正面印着始祖鸟的logo和品牌名，背面为衣服的型号、颜色号码、条形码和产地等详细信息，有大小之分；还有一种专为“世纪面料”GORE-TEX打造的科技卡。
南方日报记者在二手平台搜索“鸟卡”发现，满屏都是出手“鸟卡”的信息。价格上，便宜的10块、20块都有，贵的，200-300元不等，并没有一个明确标准。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个人商家，号称出售“全新正品始祖鸟吊牌”，还有商家“批发”“鸟卡”。记者发现有商家标注10元，展示了几十张大大小小的鸟卡，号称“出售始祖鸟各种正品吊牌，货号齐全，包过平台，不过给退。”
其还晒出多张“买家秀”对话截图，包括“衣服上吊牌以后送去鉴定，质检刚过就来跟你确认”“给力，已评价，下次再合作”等，在宝贝评价里，有71条好评。
究竟谁在买吊牌卡？“不排除流向各大电商平台。”社交媒体上一位资深潮牌鉴定师告诉记者，“对于平台鉴定，吊牌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缺少吊牌无法鉴定通过。”
他还表示，买吊牌可能是海淘们为通过审核，也可能是方便二手衣服和造假仿制衣服售卖，譬如，不良商家会将回收的二手户外服装进行专业的翻新和清洁处理，再配上从其他渠道收集来的正品吊牌，将旧衣物以新品的价格出售。更有甚者，商家还会拿真吊牌的“台州鸟”浑水摸鱼售卖。
据悉，始祖鸟的走红，让许多不法分子嗅到了可乘之机，“假鸟”大行其道，其中又以“台州鸟”最为知名，也被重拳出击。
据媒体报道，2023年10月至2024年5月期间，浙江台州三门县公安局对以占某、林某、潘某等人为首的制造、销售假冒始祖鸟冲锋衣的犯罪团伙进行侦查，先后多次组织警力赴山东、河北、江西、福建、广东、四川等地开展集中统一收网行动。其制造一件假冒始祖鸟冲锋衣的成本仅200元左右，售卖价格为500元左右，获利空间在150%，甚至更高。目前，初步查明生产、销售冲锋衣约为5万件，涉案金额达3亿余元。
“假鸟”大行其道之下，是否有官方鉴定服务？记者咨询电商平台始祖鸟官方旗舰店，客服表示“目前没有鉴定服务”。这也催生了第三方鉴定服务，包括得物、个人鉴定师等，而灰产圈已形成“吊牌保真，衣服高仿”的新型造假模式，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吊牌也成为了流通硬通货。
吊牌假货为什么有市场？
“始祖鸟吊牌被炒到最高300元一张”的话题近期也登上微博热搜榜，引发网友热议。这背后是始祖鸟漂亮的财报。
2月25日晚，亚玛芬体育发布的年报显示，2024年亚玛芬体育营收为51.83亿美元，同比增长18%，营业利润同比提升56%至4.71亿美元。从区域市场来看，大中华区是亚玛芬体育增长最快的区域。2024年，大中华区收入达12.98亿美元，同比增长53.7%。
而始祖鸟无疑是其中的“赚钱担当”。亚玛芬体育CEO郑捷透露，始祖鸟2024年销售额已超过2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45亿元)，第四季度女装在各地区市场均实现了两位数的增长，超过了男装和品牌整体增速。
可见，2024年，户外运动市场品牌角逐激烈，但始祖鸟仍是“中产三宝”的“顶流”。稀缺性是其品牌维持高端的重要原因。
始祖鸟一年一度的生肖限定系列是“重头戏”。2025年初，始祖鸟如约推出官方售价8200元的蛇年限定款冲锋衣，会员限售、售罄即止，在二级市场价格一度飙升至2万元。
这样的品牌战略无疑是一把双刃剑，限量策略本为提升品牌调性，却催生吊牌黑市。
这背后或许与消费回归理性有关。招商证券研报认为，进取型中产（80后、90后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中产）消费趋于理性，考虑性价比。
与此同时，随着始祖鸟不断扩张，质量问题频繁被曝光。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始祖鸟”关键词，显示共有上千条相关投诉，其中，有消费者表示，在购买始祖鸟外套后发现衣服针脚不齐，且在短时间正常穿着情况下，脖颈处涂层变黑处理不掉，认为“产品质量做工不达标”；还有消费者花2160元买了一双始祖鸟品牌的鞋，但“未穿几次的情况下，鞋面大面积开裂”。此外，有件始祖鸟羽绒服在消费者购买一个月内出现了内衬漏绒的现象，“售后却一直不给解决方案”。
这些都让始祖鸟的假货有了越来越大的市场。“平替”需求，催生了诡异的“鸟卡”热炒现象。
新噱头
0奶精0植脂末 茶饮玩起文字游戏
“0奶精0植脂末、真牛乳、红茶汤”，打开点单小程序，奶茶深度爱好者小芝熟练勾选她想要的健康口味。
近年来，随着健康观念深入人心，内卷常态化的新茶饮行业开始卷营养、卷成分，品牌纷纷推出“0计划”“真宣言”，强调成分真材实料、没有“科技”味。
面对层出不穷、五花八门的“健康”标签，消费者心中不免疑惑，当红的潮流奶茶品牌中，哪个最真？到底哪一种说法更值得信赖？“0奶精0植脂末”就意味着奶茶健康吗？如何评判一杯奶茶的健康“浓度”？
多数品牌成分表述含糊
南方日报记者以专业研究机构红餐智库发布的“2024年度茶饮十大品牌”榜单之中的十个品牌为对象，展开不完全统计和调查。结果发现，虽然“0计划”“真宣言”满天飞，但真正敢完全亮出底牌的品牌仍是少数。
调查显示，十家品牌均有成分、配方的基本露出，不过一半以上限于“制作工艺、口感，以及部分自认优质原料的介绍”。
有意思的是，蜜雪冰城的奶茶系列全坦白用的是“奶茶粉”，也就是“科技奶”。相比而言，古茗小程序上对成分标注似乎有些形式大于内涵，比如一款“茉香芋泥奶绿”，原料一栏写为：芋泥×茉莉奶绿×青青小丸子。“什么是茉莉奶绿，什么是青青小丸子”，一位消费表示，“若没专业知识比较难弄明白。”
“在成分透明度、产品健康化方面，只有少数头部品牌相对做得比较到位”，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表示，“目前新茶饮行业仍存在配方公开的形式、公开程度不一，并且缺乏明确的标识规范，这让消费者在识别和挑选更健康的茶饮产品时感到迷茫。”
原料够真才是关键
健康化是近两三年间茶饮行业的一个趋势，喜茶、奈雪、霸王茶姬等茶饮头部品牌竞相“曝光自己真面目”，掀起以原材料为中心的“健康”比拼。
升级基底奶以示产品健康成为品牌们的标准动作。喜茶、古茗、奈雪的茶、沪上阿姨、益禾堂等都先后上架了鲜奶茶、轻乳茶类产品，打开小程序，会发现“清爽茗奶茶”“原叶鲜乳茶”“轻乳茶”“轻牛乳”等等各种新品名。
据红餐产业研究院统计，在2024年加入了奶基底的现制饮品新品中，生乳及乳制品的使用最为广泛，数量占比达到了75.6%，大多数现制饮品品牌都有所应用；植物基底乳也正在崛起，新品应用数量占比达到了23.9%。
餐企老板内参分析师表示，通常新茶饮比拼原料健康的招数可以分3类。首先一类是“说我没什么”，比如“低糖”“低脂”这样的“低”系列，以及更加极致的“0糖”“0脂”“0”系列，和大众认知中不健康的食材如植脂末割席。其次一类是“说我有什么”，但这个“有”不同于说出食材名字的有，它是一种说出元素形态的有。
还有一类是“说我是什么”，比如公布原材料产地，说明优质产区的水果；比如公布一杯奶茶的卡路里，像霸王茶姬，直接做了一个卡路里计算器，公布每款产品在不同细分选项下精准的卡路里数据。以上3招，品牌们或是单个使用，或是排列组合，搭配不同主题掀起一阵健康风暴。
不过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兼临床营养科副主任邓宇虹看来，别看名字各有新意、宣传五花八门，化繁为简来看，原料是否够真才是关键。“有没有用真牛奶、真水果、真茶、真糖”，邓宇虹谈到，从营养角度出发，原料的天然程度决定了一杯奶茶的健康“浓度”。同时，在饮用时也不能抛开剂量来谈，长期来看，喝甜饮料肯定会增加健康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