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广东省作协主席、文学评论家谢有顺:
文学的力量柔韧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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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彭雳 即梦AI生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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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深意》 谢有顺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4年11月 |
在新作《文学的深意》中,从文体到人,从文本分析到评论的评论,文学评论家、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展示了他对中国当代文学动态的体察和洞悉,可谓一本“当代文学面面观”。他说,自己创作文学评论的原始动力,始终是“一个作家的作品打动了我,让我有感而发。”
2月22日,广东省作家协会第十次代表大会在广州闭幕,谢有顺当选为广东省作协第十届主席。多年来,他一直活跃在中国当代文坛,是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著名文学评论家,此次履新,让文学界对岭南热土充满期待。
广东文学具有哪些特质,需要如何突破?面对AI浪潮,作家怎样坚守初心使命?南方日报记者对谢有顺教授进行了独家专访。
●南方日报记者 戴雪晴
共塑新的“文学岭南”形象
南方日报:作为文学评论家,你对当代文坛非常熟悉。在你看来,广东文学最鲜明的特色是什么?
谢有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一个地方也有一个地方的文学。最好的文学,往往不是世界主义的,而是带着地方的烙印,有着自己的精神根据地的。
广东文学更是如此。尤其是这四十多年来,岭南这片土地一直都在领风气之先,同时也接纳了数以千万计的人移居到这里,社会生活和过去比起来已经完全不同,文学书写也必然有了很多新的元素。
现在的广东,文学写作的主体人群很多是从外地来的,成为广东文学的重要书写力量。他们的许多作品,和本土作家创作的作品一道,共同为我们重塑了一个“文学岭南”的形象。
这个新的“文学岭南”,既有历史传承,也有现实变革;既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既有主流的,也有边缘的。因此,我无法马上概括出广东文学的特色,或许,它最大的特色就是包容、宽阔、复杂并且生机勃勃。
广东文学有着比别的地方更精细的生活经验的刻度,以及更诚实地面对当下现实的勇气。尤其是很多青年作家的写作,现实感很强,他们重视对当下经验的省思,也对新的人群、新的时代症候有独特的敏感——正是通过他们的写作,使得众多打工者的叹息、街头巷尾的市声、改革大潮中的呐喊、乡村记忆与城市生活的争辩,能被更多中国人所听见;也正是通过他们的写作,使得广州、深圳、佛山、东莞这些响亮的名字背后有了更丰富的生活细节。这些声音和细节,构成了广东文学的重要肌理,它们是中国文学书写中不可替代的现代经验、南方经验。
南方日报:广东作家应该如何平衡地域特色和自身个性,进一步提升作品,获得全国性的影响与奖项?
谢有顺:也许,广东这片土地所贡献的极为丰富而复杂的现代经验,有待涌现与之相称的大作品,任何新的经验都需要作家长时间地去咀嚼和消化,任何一种新的文学形态的建立,都可能要凝聚好几代人的努力。
事实上,广东文学中已经有很多新经验、新形象,以及观察世界的新角度,这都是之前的中国文学书写中所没有的。这种写作新质,假以时日,是可以独树一帜的。
获奖不是唯一的评价文学的标准。我甚至不赞成一个作家是为获奖而写作,因为这样的心态,既写不好作品,也获不了奖。一个作家真正要思考的是,如何从一种固有的美学秩序中挣脱出来,发现更多地方性的独特经验,培育更多自觉的个体意识,敞开更多新的艺术想象力,这是一个作家面对写作的必要省思,也是面对自我的一次重新确认。
文学写作要有长期主义的思想准备。要锚定一个目标,进窄门,走远路,才有可能出大作品。同时,也要面对当下,对话时代。要认识这个时代最大的“时”和“事”,写作要围绕这个最大的“时”和“事”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很多作家急需重塑现实感,甚至建立起一种“现在”本体论,重新建构自己的写作。
文学开创审美和想象的空间
南方日报:祝贺你当选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当选后有何感受?
谢有顺:谢谢。当选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深觉责任重大。感谢大家的信任。省作协是为全省作家服务的机构,省作协主席的责任和使命也不过“服务”二字。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坚守自己的专业精神。
说到感受,我首先想到的是钱穆在《中国思想史》中强调的两个词:“诚实”与“明白”。他说:“只要既诚实又明白,那将无事不可为,而且无往而不利。”这是做人、做事的最低标准,也是最高标准。说它是最低标准,因为人人都能做到诚实和明白;说它是最高标准,因为能做到这一点便够了。把为人、做事、从艺统一起来,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一点一点努力,总会有所收成。
南方日报:粤港澳大湾区的作家应如何加强交流与合作?
谢有顺:粤港澳大湾区的作家们应该有更多的交流与合作,他们理应有更大作为。在我看来,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学经验是全新的,尤其是生活在珠三角地区的作家,更应有深切的体验。
中国几千年历史中,没有一个时期像这几十年这样,有数以亿计的人在这块土地流动。尤其像深圳、东莞这样的城市,一两千万人口,多数是从全国各地来的。这么多的人,带着他们的口音、记忆和文化往这里迁徙,在这边碰撞,互相影响,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生活场域。
尤其这么多种的文化和这么多的人在这个土地上风云激荡,是前所未有的。坦率地说,广东作家还真没有写出在这种大规模的迁徙和流动中,不同的文化、思想、风俗以及生活习惯之间的碰撞,新的工业社会和工业制度的建立对人的影响等。这些都值得很好地挖掘,这么重要的主题,也不应该被浪费。
粤港澳大湾区是一个地理概念,但也可以是一个文学概念。它表明在技术空间、物理空间和社会空间以外,还有一个文学空间、审美空间和艺术空间。“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这样一个提法,就是开创这种审美和艺术的空间,开创想象的空间。
好比像我这种来了广州二十多年的人,早已把广州当家了,但在精神上又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漂泊的人,甚至有时还会对这个城市有一种漠然,这种漂泊和漠然就是文学感觉。对这种审美感知和精神体验的书写,就是对文学空间的开创,这能够丰富我们对一个地方的认知。文学空间的开创,正是在这种探索、追问中艰难前行的。
南方日报:你怎么看待如今迅猛的AI写作浪潮?
谢有顺:现有的AI本质上还是基于数据和算法的工具,还没有自我意识或主观体验。但它的迭代速度非常快,DeepSeek确实非常强大,作家们不要大意,更不要以轻蔑的口吻来谈论这个新事物。未来写作要寻求突破,肯定要善用AI这一工具,出现人机合作的可能性也极大,一个新的语言与技术的时代已经来临。
但文学永远不能放弃对技术的警觉与批判。二者可以合作,但也是有冲突的。技术要求确定性,文学和想象更多是不确定的;技术要求理性,但文学总是有很多感觉主义、经验主义的东西。这种冲突也不是今天才有。
文学存在的意义,就是要不断反抗那些确定、规范、秩序化的事物,不确定的、暧昧的、沉默的部分更具审美价值。人类进入了一个越来越向往确切知识、技术和智能的时代,技术或许可以决断很多东西,但惟独对审美和想象力还无法完全替代。
文学是想象力的事业。在崇尚技术的时代,想象力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技术的迭代的确很快,但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他能应对各种巨变。何况,在人类进程中,文学的变化可能是最小的。
因此,文学还有时间从容应对一切科技文明的挑战,没必要太过恐慌,有些人夸大了技术对创造性工作的威胁,而忽略了科技和文学之间可能达到的和解。在应对日益复杂的生存状况这个问题上,人类所依凭的文学的力量,或许是微弱的,但也可能是最柔韧、最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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