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百病
田东江
农历正月十六,一些地方有“走百病”的传统习俗。用明朝张宿的诗句说,就是“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再过前门钉触手,一行直得一年娱”。前几年到四川阆中游玩,发现那里2013年就已将“正月十六‘游百病’”成功申报为“中国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概明清时的《阆中县志》这样记载:“上元后一日,锦屏山游人如蚁,谓之游百病。”
广州似乎没有这种习俗了,但不远处的佛山还有,他们叫“行通济”,就是去走那里的通济桥。昨天看到在佛山工作的友人发的朋友圈,今年正月十五仍然热闹开场,“行通济”的人们大抵都提着生菜、拿着风车风铃。“行通济”做什么呢?民谣道出了其中奥妙:“行通济,冇闭翳。”冇,方言字,“没有”的意思。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公布的时候,大量汉字变得“缺胳膊短腿”,其中“有”就被简化成了“冇”,省了里面的“二”,在别的地方还好说,但在“有”与“冇”意思大相径庭的广府白话这里,一旦施行开来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幸亏那个方案非常短命。闭翳,方言词,大抵是忧愁、衰气的意思。那么,“行通济”的寓意就非常清楚了:祈愿身体健康。用本地方言来表述,就是“咩衰气都赶走晒”。看了一些资料,似乎认为佛山“行通济”这一民俗是本地“独立起源”的结果,如桥头9级、桥尾13级石阶,反映出“九出十三归”的意念云云。不过客观地说,“行通济”与其他地方应该是存在因果关联的,不排除文化传播的作用。
放眼全国来看看。谢肇淛《五杂俎》说的是明朝时的山东,“齐鲁人多以正月十六夜游寺观,谓之走百病”。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说的是明朝时的北京,“(正月)八日至十八日,集东华门外,曰灯市。贵贱相遝,贫富相易贸,人物齐矣。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谓无腰腿诸疾,曰走桥”。徐珂《清稗类钞》说的是清朝时的东北,“正月十六日,妇女步平沙,曰走百病;或连袂打滚,曰脱晦气,入夜尤多”。顾禄《清嘉录》说的是清朝时的苏州,“元夕,妇女相率宵行,以却疾病。必历三桥而止,谓之走三桥”。该书又引其他志书云:“上元,妇女走历三桥,谓可免百病。”再加上阆中,无须以所见推所不见,也可以看到东西南北中,“走百病”在全国是一个全方位的存在,与“行通济”进行比对的话,不难发现二者本质上的相似,区别只在于个别元素;且这区别,即使在同名“走百病”的民俗中也一样存在。这里需要舍末逐本。
这里的“本”是什么呢?时间、地点、功能。综合起来可见,正月十六、桥、祈福,为各地此一民俗所共有。有篇报道告诉我们,佛山的“行通济”从前也正是在正月十六进行,近年才被地方政府改为正月十五,所以那些“老佛山”仍然坚持正月十六“行通济”,这无疑是传统文化呈现出的韧性一面。即便只是正月十五也不要紧,像明朝北京那样干脆还是一个范围——正月初八到十八,然而都属于“元宵民俗”的本质一面。这里的“末”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各地元宵民俗相异的另一面。比如有的地方只有妇女参与其中;有的地方要走三座桥;有的地方还要“至城各门,手暗触钉,谓男子祥,曰摸钉儿”,以祈求添丁就是生个儿子,还要“击太平鼓无昏晓,跳百索无稚壮,戴面具耍大头和尚”……这些“末”的细节,实则是在以“本”为基础的文化传播过程中融合了地方特色的产物。因而“本”的源头虽然已不可考,但是正如龙之九子,面貌虽异,“万变不离其宗”。佛山的“行通济”如此,成为国家体育非遗的阆中“游百病”、成为吴江本地非遗的“走三桥”,同样如此。
明朝周用有一首《走百病行》:“都城灯市春头盛,大家小家同节令。姨姨老老领小姑,撺掇梳妆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穴空,百病尽归尘土中。不然这年且多病,臂枯眼暗偏头风。踏穿街头双绣履,胜饮医方二钟水。谁家老妇不出门,折足蹒跚曲房里。这年走健如去年,更乞来年天有缘。蕲州艾叶一寸火,只向他人肉上燃。”昔日“走百病”的盛况和功能,由此可窥一斑。老老少少,梳妆打扮,出去走啊,把病给它走丢啊。把脚上的花鞋走坏了有什么要紧,好过吃药啊。谁还在屋里犹豫,不愿出门?别这么傻,赶紧出门去走,明年生病的就是别人而不是你啊。“蕲州艾叶一寸火,只向他人肉上燃”,何其趣味盎然?
“细娘分付后庭鸡,不到天明莫浪啼。走遍三桥灯已落,却嫌罗袜污春泥。”明朝陆伸的这首《走三桥词》,谐谑之中,道出的也是“走百病”民俗在昔日的魅力。我们的许多传统节日内涵都十分丰富,极具参与性与娱乐性,而这正是传统节日得以传承、光大的前提要素。传统节日的衰落,实际上是节日民俗的衰落。节日来临之时,人们往往成了旁观者。而若干洋节之所以受到国人尤其是年轻人的青睐,在于贯穿节日中的情趣仍然被他们传承着,乐在其中。因此,振兴传统节日,当从振兴民俗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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