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诗教于图像
戴一菲
●诗与画是“异质同构”的。所谓“异”，反映在表现形式上。所谓“同”，表现在精神内蕴上。在诗画互动过程中，各取所长，互相渗透，有利于领悟两者的要妙之处。在当今的读图时代，相较于文字载体，以图像阐释诗歌，不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深对文学文本的理解，也能更好地普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指出，创新是文艺的生命。作为“诗文”重要传承手段的“诗教”，不仅是中国诗学的核心概念，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的重要途径。如何充分发挥诗教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的作用，是当前文学、文化教育面临的重要课题。创造性地运用诗图互释的方法，能够很好地增加诗教的直观性和有效性。
诗教本指《诗经》怨而不怒、温柔敦厚的教育作用，泛指诗歌的教育宗旨和风格。孔子对诗教的论述主要记录在《论语》和《礼记·经解》中。《礼记·经解》载孔子语：“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论语》中，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意思是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孔子非常重视诗教，认为诗教是培养君子、完善人性、涵养德性的重要手段。所谓“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也深”，用更能深入人心的方式感染教化百姓，自古而然。在当今的图文时代，将诗歌与图像结合，则会在诗教中达到可视的效果，扩大受众接受范围和提升其理解深度。
无论在学理阐释上，还是文艺创作的实践中，诗歌与绘画关系都非常密切。苏轼评王维的诗和画时，以精炼的语言表述诗画互通的原理：“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评价不仅揭示了王维艺术创作的特点，也深刻反映了诗歌与绘画在艺术表现上的相互渗透与交融，尤其体现了两者在艺术效果和风貌上的相通。
王维的传世画作不多，从后人摹王维之作可以看出其诗画一律的特质。如《江干雪霁图卷》以留白方式展现皑皑白雪，前以寥寥数笔勾勒执杖老人，后次第设有丛石虬干茅屋，远以线描皴法画重叠青山。雪气氤氲，一派静谧。王维笔下的雪不仅是自然之景，更是心灵的水墨画，《辋川图》正好与他写的辋川诗互为补充。王维的《鹿柴》写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首诗如一幅精美的山水与人和谐共美的画，将空山深林的幽静景色描绘得淋漓尽致。山中空旷寂静，看不见人影，只听到人说话声音。夕阳的金光直射入深林，又照在幽暗处的青苔上，清新自然，一幅生动的画面跃然纸上。又如《鸟鸣涧》一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诗中描绘山间春夜中幽静而美丽的景色，紧扣“静”字着笔，极似一幅风景写生画。诗人用花落、月出、鸟鸣等活动的景物，突出地显示了月夜春山的幽静，具有以动衬静的艺术效果。此外，《竹里馆》也堪称画中有诗的典范：“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诗中描绘了一个独自坐在幽深的竹林里弹琴高歌的隐者形象，明月相伴，意境深远，如同一幅静谧的月夜竹林图。王维画作有诗不能到处，而诗作有画不能到处，但其本质都是王维居辋川时的精神写照。
诗与画是“异质同构”的。所谓“异”，反映在表现形式上。诗是语言的艺术，主要通过文字、词汇、诗行等语言要素来表达，是“有声”“无形”的艺术；而画是造型艺术，主要通过线条、色彩、物象、明暗、布局等视觉元素来构成，是“有形”“无声”的艺术。因此，读者或观者面对诗与画时的感知方式不同。通过阅读诗歌的文字，借助自己的想象力和理解力，在脑海中形成画面，体验诗歌所传达的情感和意境；而观赏图像时，直接面对画作，通过视觉的直观感受来欣赏画作所展现的自然风光、人物形象等。所谓“同”，表现在精神内蕴上。诗与画都具有抒情写意性，读者或观者在欣赏过程中产生共鸣；诗与画彼此虚实相生，读者或观者能够通过有限的形象引发无限的联想和想象。由之，两者具有可融合的艺术理据。在诗画互动过程中，各取所长，互相渗透，有利于领悟两者的要妙之处。在当今的读图时代，相较于文字载体，以图像阐释诗歌，不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深对文学文本的理解，也能更好地普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传统诗教不是说教，其“润物细无声”的形象感染是重要的一个特质。以图释诗是营造形象的重要途径，也正是在探索诗教创新性发展中值得实践的方法。如探讨柳宗元名篇《江雪》后世传承时，几幅重要同题画作就为传播提供了客观的载体，在课堂中展示，可引发学生对画作与诗作的对比，从而与身处穷困却不失其志的古代知识分子产生共鸣。而在探讨山水诗画关系时，以系列“游春图”为例，将其与《洛神赋图》作比，直观感受“山水”在其间的“淡出”，从而凸显山水诗在有唐一代的重要意义，并激发学生对祖国壮丽山河的赞颂与向往。用图像进行教学的方式避免了生搬硬套和死记硬背，以更自然的状态达到化育作用。
诗教，是中国诗学的精髓所在，肩负着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任。利用诗图互释的教学方式，可以显著增强诗教的效果。孔子高度重视《诗经》在教育中的作用，认为其“雅正”，有助于塑造君子品格和完善人性。诗与画，尽管形式各异，却都能抒发情感，引发读者或观者的无限遐想。特别是伴生于传统诗歌的古代绘画、风物等图像形式，拥有文字所不具备的优势。在诗教中，以直观触碰心灵，以形象引人入胜，更易感发接受者的志意，对塑造理想人格、加深领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重要的意义。
作者单位：广州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