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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动力与社会活力

互促的鲜活样本

    位于江门塘口镇的先锋天下粮仓书店。  南方日报记者 杨兴乐 摄

    吕鹏

    江门塘口墟入选“全国文明乡风建设十大优秀案例”,这一荣誉不仅是对塘口文明乡风建设成果的肯定,更引发了社会各界对乡村振兴路径的深入思考。

    文明乡风建设,首先要有“乡村”存在。这看似不言自明的道理,却是当前中国农村发展面临的严峻挑战。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许多农村正面临着乡村实质消失和农民身份转化的困境。塘口村同样经历了这样的挑战。塘口墟曾是镇政府所在地,拥有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然而,随着镇政府搬迁和外出务工潮的兴起,这里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最糟糕时,全村仅剩下9户人家坚守,大量房屋闲置、土地荒芜,成为了典型的“空心村”。这种现象在全国范围内并不罕见——即使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基础设施,若没有人气支撑,乡村终究难逃衰败命运。

    面对“空心化”困境,塘口的破题思路简单而深刻:要让乡村恢复活力,首先要引进人。但在缺乏工业基础和区位优势的情况下,如何吸引人?塘口探索出了一条“文化赋能—人才回流—空间融合—治理创新”的实践路径。塘口的实践者们发现,文化创造同样具有吸引人的魅力。他们从建立文化地标入手,通过打造艺术中心、文化广场、创客空间等载体,逐步重塑乡村的文化气质。这些文化地标不仅成为承载乡风文明的物质载体,更成为了吸引“新塘口人”的磁石。值得关注的是,塘口实践有一个重要基础——原有的大量建筑和公共空间被保留并活化利用。在艺术家、设计师等创意群体的带动下,这些被闲置的“沉睡资产”被重新赋予生命,形成了独特的乡村美学空间。这种改造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尊重乡村肌理和文脉基础上的创新,既保留了乡村记忆,又注入了现代元素。

    更为关键的是,塘口实践把握住了一个核心思路:乡村振兴的关键在于盘活资产,而盘活资产的首要任务是吸引人。今天的塘口已发展成为聚集2000多人的创客社区,形成了“原乡人、新乡人、归乡人、旅乡人”四类人群共生共荣的新生态。这四类人群构成了乡村振兴的“腰部”力量——他们主要包括返乡创业者、乡村企业家、合作社带头人等,他们如同社会的“腰”,连接城市资源和乡土社会,打通上层设计与基层实践,是激活乡村内生动能、带动村民共同富裕的关键行动者,能有效将政策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市场活力。

    文化建设不仅重塑了塘口的乡风文明,更直接转化为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塘口实践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游民社区或文化飞地,而是通过地方党委政府和一系列乡村运营公司的共同努力,实现了从“治理乡村”到“运营乡村”的质的飞跃。

    治理乡村阶段,塘口完成了人居环境的大幅整治,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而进入运营乡村阶段,塘口开始探索如何将文化资源、人力资源转化为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这一转变至关重要——它意味着乡村不再是单纯的被治理对象,而是成为了能够自我造血、自我发展的活性有机体。运营乡村的核心是找到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塘口通过引入专业运营团队,建立市场化机制,逐步形成了文化创意、乡村旅游、特色农业等多业态融合的产业体系。这些产业不仅提供了就业机会,更重要的是创造了价值增值环节,让各类人群在塘口既能实现个人价值,又能参与价值创造。

    塘口实践的另一个启示是,乡村振兴不能局限于单一村庄的点状突破,而应着眼于区域联动的系统赋能。塘口周边其他乡村与塘口形成了生态位上的互补,与赤坎、碉楼等文化地标形成了联动效应,共同构建了一个更具吸引力和竞争力的乡村生态系统。这种区域联动产生了多重积极效应:一方面,它延长了游客的实质停留时间,带动了在地消费的增长;另一方面,它分散了旅游压力,避免了单一景点的过度商业化。更重要的是,它让更多村庄有机会分享发展红利,形成了共建共治共享的发展格局。随着运营模式的成熟,塘口运营公司的收入逐渐走向可持续,甚至形成了一定的辐射效应。社会活力转化为发展动力,运营乡村的成果又反过来支撑治理乡村的深化,形成了良性循环。这种循环打破了乡村发展依赖外部输血的困境,走出了内生增长的新路径。

    塘口墟里有一个亲切的“家园”——IE公社。IE的含义之一,就是不管性格内向者(i人)还是外向者(e人),来了都是家人。这一理念深刻揭示了塘口实践的本质:乡风文明的最终目标,是要建设一个所有人都有归属感的家园。维护这样的家园,就需要持续增强发展动力和社会活力。塘口准确把握了发展动力与社会活力的互促关系——发展动力为社会活力提供物质基础,社会活力为发展动力注入持续能量,两者不是割裂的,而是互为基础、互相促进的有机整体。

    当前,全国各地都在探索乡村振兴的路径,塘口实践提供了一个鲜活的微观样本。它告诉我们,乡村振兴没有标准答案,但有规律可循——尊重乡村价值,激活人的因素,促进文化与发展良性互动,实现治理与运营有效衔接。乡村振兴也不是简单地复制城市模式,而是在保持乡村特质的基础上,创造一种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既有田园诗意又有发展活力的新型乡村生活方式。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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