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月光
墙头绽放中的球兰。丘林强 摄
江 静
中秋佳节临近,一天天看着月亮渐渐丰盈,惊觉时间真是一束抓不住的月光,清凌凌落眼里,空荡荡握手上,沉甸甸藏在心中。
每每散步,抬头望月,总会有很多想法浮现脑海:或邀三五好友,月下摆一案台,果品糕点随机,任清风徐来,施施然接一杯月光,醺醺然说一段离伤;或如李白“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恁般潇洒,来一段醉舞,权当月亮下只有我;一会儿,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自然而然浮现,同时出现的却是王菲空灵又寂寞的歌声;想着想着,另一首歌涌上心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悄悄地在改变……”东一块西一块,贯通古今,融汇中西,随性穿插,等不到完整拼好,散步结束,打道回府,接回一兜月光心事。
所有的想法里,接月光,是当仁不让的主角。
世人的认同里,接月光少不了月饼。五仁、莲蓉、豆沙、双黄、冰皮,一个个月亮笑盈盈高高挂起,这款不错,那款好看,每一款都是精心制作,让人忍不住心动,想要拎回家。商家要的其实也就是“心动”,节日气氛渲染得足足的,每个人脸上的欢喜真真的,月亮圆圆的。八九十年代的月饼,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传说般的存在。现如今月饼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了节时的应景食品。
之所以对“月饼”两字偏爱,是因为电影《啊,摇篮》里打月饼的情节,和那首歌“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啊,一块月饼一片情呀……”在孩子们奶声奶气的歌声里,老红军爷爷慢慢闭上了眼睛,当时看电影的大人小孩都一声不出,热泪盈眶。
小时候,随着中秋临近,会出现一种美食——月光糕。那是人间美味,掌心大小,圆圆的一块,细细的糯米粉颗粒和细细的白糖颗粒粘在一起,瓷实洁白,轻轻咬一口,沙沙的、糯糯的、甜甜的,在嘴里回味半天,实在舍不得一下吃完。还有一种名字很土的美味食物——猪肠糕,也随着月光糕的出现而出现。猪肠糕这名是取其形,长圆条,纯素食,也是糯米粉做的,但口感不同于月光糕,偏湿性,偏软韧,最有特点的是它有香蕉露的味道。月光糕和猪肠糕,路边小店四时都有,但非得要在中秋时节,吃起来最香甜。
中秋的晚上,月亮从来不会缺席。上屋下屋的小伙伴,左邻右舍的叔婆伯母,一个一个出现在晒禾坪,大家或坐或站,不管白日里看起来多么严厉的大人,月色下都很温柔。月亮在头顶了,辈分大的人说“来接月光吧”,于是小桌出现,月光糕出现,猪肠糕出现,柚子柿子青柑出现,几粒硬糖也放上去,再抓一把自家的花生,然后大家围坐一起看月亮。大人会有一搭没一搭讲故事:“吴刚在砍桂花树呢,看,那边缺了一个口呢!”快砍断了,小孩子吓得睁大眼睛寻那个口,生怕吴刚真把树砍倒了,从此月亮上就没有桂花树了。“桂花树是一边砍一边长的,倒不了。”大人哈哈大笑。“看,桂花树下有个玉兔呢。”大人们又会说。“玉兔吃桂花吗?”“玉兔在捣药。”“捣药给谁吃呢?”“那是仙药,吃了的人健康长寿,你们张大嘴,咽下去,就吃了仙药了,会越长越好。”“嫦娥呢?”“嫦娥在屋子里想家里人呢,嫦娥想家人时就吃月光糕。来来来,我们也吃月光糕咯。”于是,所有糕点、青果、糖、花生统统吃完。留下三两个还想看月光的,继续呆坐,其余作鸟兽散了。
三十多年前,在205国道往东四区的公路口,有一家作坊。宽敞、简陋、古老却润泽,店堂不光卖糕饼,还做糕饼,空气中有一股热腾腾的糕点香和浓浓的油脂香,光走进去就让人心生欢喜。刚做出来的糕饼,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想着:月光下,配一壶茶,听一张碟,放一本书,这样的人生,真的很圆满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没有改变。
有一天,在“村一阁”,一群沉醉文字的人说着长东的月光,计划着中秋接月光,一句一句正说得热闹,丽丽突然长叹一声:“啊,好想吃猪肠糕啊,好想念香蕉露的味道啊!”一时一室哗然,猪肠糕,月光糕,各种老味道,披一身布衣,施施然从时光深处走出来。
突然想,所谓圆满,应该就是今天这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