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粽叶香
粽叶里包裹着浓浓的亲情。陈旭欢 摄
黄莲
今年端午前,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拆开白色泡沫箱,一缕清冽的箬叶香便钻了出来。箱中码着十多条棱角分明的粽子,指尖微凉。这熟悉的幽香,像一把钥匙,旋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门。
时光倏然倒流,将我拽回老家那间弥漫着水汽与柴火香的老厨房。眼前清晰浮现的,是外婆和母亲端坐于灶台前,十指翻飞,将对家人的心意细细裹进青绿粽叶的身影。
每年端午,家里必包粽子。住在邻村的外婆总会踩着晨露早早赶来。母亲早已备齐了所需材料:糯米提前浸泡妥当,翠绿箬叶清洗干净,几个粗瓷碟子分别盛着金灿灿的咸蛋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块、去了皮的绿豆,还有一小叠墨绿且散发着奇异辛香的蛤蒌叶。外婆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母亲挽起衣袖,两人在不大的厨房里来回走动,低声商量着米和馅的比例,专注忙碌的身影间,弥漫着一种安宁而专注的节日气息。
外婆坐在矮凳上,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取过两片箬叶,叠放平整,手腕轻巧地一旋、一折、一捏,一个尖底的小漏斗便稳稳立在她掌心。她舀起糯米填入漏斗,指尖轻点着,让米粒填满每个角落,又轻轻一颠,那动作带着几十年光阴磨砺出的笃定与精准。接着,一勺黄绿豆沙被小心地放在米中央,铺上咸蛋黄和一片裹着五花肉的蛤蒌叶,再覆盖上一层糯米。外婆的手指在箬叶间灵活翻飞,左压右折,层层包裹,严丝合缝。最后,她拿起一根浸得饱胀的棉线,牙齿咬住一端,另一端在粽子腰间飞快缠绕几圈,用力一勒,打上个利落紧实的结——一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便诞生了,落入旁边的大盆,发出轻微的“噗”声。
母亲的动作更快些,她包的是灰水黄粽,只需在糯米中填入一小截深红的苏木,再铺上一层米,箬叶在她指间同样利落地翻飞、包裹,棉线穿梭缠绕,粽子便稳稳立定。那时我还小,只能眼巴巴围着她们打转,一遍遍追问“几时能吃呀?”偶尔忍不住伸出小指头触碰微凉的粽叶,跃跃欲试。外婆用沾着糯米粒的手捻起几张边角料箬叶,手把手教我卷漏斗、填馅料、系棉绳,虽然成品只是小小一只,我却得意极了。
正午时分,上百条粽子终于包好,沉甸甸地堆满了两个大盆。大铁锅里的水已烧得咕嘟咕嘟翻滚,白汽蒸腾。母亲将粽子悉数放入锅中,沉入滚水。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旁,负责不时添一把柴火,眼睛却牢牢盯着那厚重的木锅盖——它正随着水汽的冲击,一下下、有节奏地轻轻跳动,“噗、噗”作响,宛如一颗搏动的心脏。锅底的火焰安静而执着地舔舐着黝黑的锅底,时间仿佛被锅中氤氲的热气蒸腾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得绵长,只有渐浓的粽香在无声地弥漫。
终于,锅盖被掀开了!一股白浪般的蒸汽猛然喷涌而出,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霎时间席卷了整个厨房,模糊了视线。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香随之轰然炸开——箬叶的清气、肉馅的丰腴油脂香、糯米的醇厚甜润、蛤蒌叶的独特辛香、豆沙的绵密……如同无数只无形而热烈的手,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嗅觉。厨房里顿时被这暖烘烘、沉甸甸的浓香填满,连墙壁和屋顶的梁木也仿佛被这香气浸透、熏得柔软了。
母亲笑吟吟捞出粽子。我迫不及待抢过一只,顾不得烫手,笨拙地剥开滚烫粽叶。油润的米粒粘连着叶,香气扑鼻,直冲心扉。几位哥哥也闻香围拢过来,每人抓起一条粽子,顾不得烫手,三两下剥开粽叶便送入口中。一大口咬下,肥厚的五花肉显露出来,紧跟着又是一口,他们鼓着腮帮子,一边被烫得吸气,一边却含糊不清地向外婆连声嚷着:“好吃!真好吃!”父亲收摊归来,带着一身街市的尘埃气息,也拿起一条,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多年过去,外婆已逝,母亲亦于次年病故。如今嫂子端午仍包粽子,手艺依旧,我也渐渐学会了那份包裹的心意。只是,当指尖摩挲温热的箬叶,仿佛仍能触到外婆掌心粗粝的温热;鼻尖萦绕的,除了粽叶糯米不变的清香,更有老厨房里永难复刻的柴火气息。那青翠叶衣包裹的,何止是糯米与馅料?那是外婆指尖的无声慈爱,是母亲鬓角沁出的温柔,是岁月长河中,一份沉甸甸名为“家”的滋味。
它总在端午,伴着粽香轻叩门扉,提醒我从何处来,心终归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