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内卷式恶性竞争

    2025粤港澳大湾区车展上中国新能源车成为焦点。

    5月31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面向全行业发布《关于维护公平竞争秩序 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倡议》（以下简称《倡议》）。

    《倡议》指出，自2025年5月23日起，有车企率先发起大幅降价活动，多家企业跟进效仿，引发新一轮“价格战”恐慌。无序“价格战”加剧恶性竞争，将进一步挤压企业利润空间，进而影响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保障，不仅阻碍行业自身健康发展，也将危害消费者权益，并带来安全隐患。

    《倡议》发布后，工信部相关负责人第一时间作出公开回应，赞同并支持此倡议，指出车企之间的“价格战”，给汽车企业正常的生产经营带来较大冲击，危及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

    与之前任何一轮“价格战”相比，本次行业协会、政府相关管理部门发声“反内卷”速度前所未有，这背后透露什么信号？当前汽车产业发展有哪些暗流涌动？如何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内卷式”恶性竞争，让行业走上良性发展？

    ●南方日报记者 魏泓泉 郭小戈

    统筹 郭小戈 邵玉梅

    “价格战”发出警报

    这轮“价格战”的产生根源已久，与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息息相关，可追溯到2023年。随着新能源车购置税减免政策取消，车企开始通过降价来吸引更多消费者——率先降价的特斯拉引发“鲶鱼效应”，这是适应市场规律的产业化进程，那一年新能源汽车的市占率达到了可观的31.6%。

    进入2024年，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上涨，自主品牌与合资品牌开始重塑格局，车企纷纷选择以价换量。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秘书长崔东树指出，2024年，国内共有227款车型降价，比2023年多79款。其中，新能源车型每款平均降价1.8万元，燃油车车型每款平均降价1.3万元。

    2024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了“反内卷”，强调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此间，随着新一轮“以旧换新”政策的推出，车市有所回暖，“价格战”看似有所平息，但以价换量的竞争已经常态化。

    今年5月23日，某头部新能源汽车企业率先发起大幅降价活动，部分车企迅速跟进，“价格战”激烈程度再次升级。多家主流品牌的热门车型纷纷跟进降价步伐，有些车型的价格降幅已超过行业预期，对产业上下游产生影响。

    背后潜藏的风险引发监管部门高度关注。

    5月31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紧急发布《关于维护公平竞争秩序 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倡议》，号召全行业同心协力，共同维护公平竞争秩序，促进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工业和信息化部相关负责人也第一时间表示赞同并支持，并强调“价格战”没有赢家，更没有未来。

    全国工商联汽车经销商商会表示，汽车经销行业持续、健康发展已受到严重影响。特别是自今年第二季度以来，在新一轮“价格战”等影响下，广大汽车经销商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

    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董事长安铁成指出，“内卷式”竞争是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一方面，中国汽车产业正处于由“汽车大国”向“汽车强国”转型的阶段，竞争加剧、优胜劣汰是转型阵痛期的必然现象；另一方面，企业创新动力不足，相关部门对某些灰色地带行为缺乏直接有效的管理手段，也是市场竞争异化为非理性“内卷式”竞争的重要原因。

    必须打破的“循环”

    从5月23日首家车企打响“价格战”，到5月31日中汽协发布《倡议》，为何行业协会与相关管理部门在短短7天内便发出了行业倡议？

    这需要从产业数据中寻找答案。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我国前4个月消费品零售总额161845亿元，同比增长4.7%；而汽车消费额14840亿元，同比下降0.5%。其中，一季度，我国汽车行业利润率为3.9%，低于下游工业企业利润率5.6%的平均水平。

    如果将统计周期拉长，更能清晰看到汽车行业利润率的持续下滑：2020年为6.2%、2021年为6.1%、2022年为5.7%、2023年为5.0%、2024年为4.3%。

    这与持续不断的“价格战”有直接关系。中国汽车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安庆衡就直接指出，企业间恶性竞争、相互内斗，大打“价格战”，呈现出来就是全行业利润微薄。

    “我有一个梦想，长期微利和长期亏损不再是奋斗型企业的宿命！他们有足够的效益进行研发和可持续发展！”6月1日，孔辉科技董事长郭川在网络上发布了一篇名为《我有个梦想》的文章，直指当前产业面临的困境。

    这也道出，汽车产业的健康发展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市场已经完全脱离了有序的健康竞争，陷入了“低价厮杀”的怪圈，亟须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崔东树分析指出，“价格战”对产业链的压力特别明显，当前无论是供应链企业，还是经销商群体，都在承受“价格战”带来的重压，尤其是不合理的降本导致经销商资金的大幅减少，让行业大幅承压。

    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发布的数据，2025年5月汽车经销商库存预警指数52.7%，仍高于荣枯线。在经销商渠道上，2024年全国4419家4S店退网。

    目前，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去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均占全球市场份额的60%，动力电池出口量增长87.1%。今年前4月，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442.9万辆和430万辆，同比分别增长48.3%和46.2%；新能源汽车新车销量达到汽车新车总销量的42.7%。

    不过，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持续深化，电动化、智能化技术日新月异，我国车企仍需巩固领跑势头。在今年百人会2025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论坛上，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就直接指出，“从战略全局看，当前重点要防范的是全固态电池技术路线带来的颠覆性风险。”

    言下之意，在产业发展上，我国车企仍然需要在新技术上进行持续的大规模投入。然而，行业一旦受到“内卷式”恶性竞争，导致利润的持续下降，必将长期影响技术创新。

    强化监管引导行业转型

    在工信部、中汽协接连发声后，多位车企负责人表态反对“价格战”，并表示公平竞争环境将利好发展。实际上，主管部门以及行业协会早已多次发声“反内卷”，行业也达成“卷不赢”的共识，“价格战”却持续不断，究竟应该如何解决？

    在《倡议》的第二条，明确提出了问题的关键，优势企业不为垄断市场，挤压其他主体生存空间，损害其他经营者合法权益。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就直接指出，“价格战”背后还是“赢家通吃”的思想，这不符合汽车行业的发展规律，汽车行业毕竟不是平台型行业，“价格战”会让整个行业一直处在低水平、恶性竞争状态。

    当下，整治“内卷式”竞争，需要从监管层面到行业自律的协同发力。

    工信部相关负责人介绍，工信部将加大汽车行业“内卷式”竞争整治力度，推动产业结构优化调整，加强产品一致性抽查，配合相关部门开展反不正当竞争执法，采取必要的监管措施，坚决维护公平有序市场环境，切实保障消费者根本利益，推动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

    建立可操作性的监管制度，从市场准入到流通环节强化监管，能有效整治“内卷式”竞争，更是汽车市场成熟闭环的标志。例如欧盟《汽车安全召回条例》就要求车企对降价车型建立零部件溯源体系，每季度提交质量风险评估报告，违规减配最高罚款销售额5%。

    行业协同平台提升供需预警机制影响力的同时，车企间应建立理性竞争机制。罗兰贝格全球高级合伙人、亚洲区汽车业务负责人郑赟建议，可以参考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经验，由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牵头制定《价格竞争合规指引》，明确降价幅度与成本变动挂钩机制（如要求公示降价车型的成本构成变动）。

    当前，新能源汽车正加速推动汽车产业转型升级，而“反内卷”其实就对应着提倡高价值高质量发展，行业企业要全面提升技术水平，打造市场竞争核心优势，以创新和质量突围。工业和信息化部也明确表示，鼓励企业通过技术创新、管理创新降低生产成本，不断提高产品品质、提升服务质量，推动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理事长张进华建议，引导行业企业以更高站位更大格局看待电动化、智能化转型背景下的产业变革、发展与竞合，加快培育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日前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4个月，我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汽车新车总销量的42.7%，出口同比增长52.6%。从自律体系的建立，到技术创新的核心竞争，再到向外要增量空间，疏导“内卷式”竞争，或可将技术红利的兑现道路看得更远。

    ■业界声音

    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理事长董扬

    我国新能源汽车已进入世界先进行列，对于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管理，已经不是只追求发展速度，还应该兼顾产业发展秩序的稳定和长远，以及中国新能源汽车和世界汽车产业的协调发展。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汽车行业分会会长王侠

    当下汽车产业革命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技术变革，如果没有持续的技术变革，竞争力就无从谈起，搞研发是练内功，而“价格战”是消耗内功，如果因为“价格战”减少了对研发的投入，即使赢了眼前的市场也会输掉未来。

    中国汽车工业咨询委员会主任

    安庆衡

    短期降价，如果质量没有特别的问题，当然利好消费者，可以花较少的钱买车。但长期来看，如果产品售价过低，将使得全行业的利润下降，必然使企业在研发投入的力量降低，不利于技术创新和下一步发展。

    小鹏汽车CEO何小鹏

    期待在中国的汽车领域，要卷服务、卷科技、卷高度、卷质量，同时一起携手走向全球。在下一个10年，小鹏希望成为一家高科技公司，是一家从中国走向全球的公司，是一家未来出行探索的公司，跟大家一起共赢，一起能够将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岚图汽车CEO卢放

    我们不反对价格下探，价格下探是基于技术的创新、效率上的改善，但不能是通过“价格战”来做这种价格下探，那是不理性和不理智的。制造业是通过技术的改进、技术的创新、规模的扩大来实现降本增效，但不能通过恶意“价格战”来造成市场的混乱。

    广汽集团副总经理閤先庆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一分钱一分货”，在汽车行业这个充分竞争的行业里面，价格就是价值的体现。广汽坚信只有坚持以用户为中心，聚焦为用户提供高品质的产品和高价值的服务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实现基业长青。

    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

    中国车企应该在发展中摒弃以简单降价取胜、通过“价格战”实现增量的做法。目前，汽车电动化、智能化等技术快速发展，国内企业在电动汽车安全、充电便利性、车辆底盘设计、智能座舱等多方面都有巨大的提升空间，车企应通过更好的产品、更强的产品魅力促使消费者乐于换购，从而拉动消费需求增长，而非简单降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