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处的夏日碎影
申定发
蝉鸣初起时,我踩着村口晾晒的稻谷往河边去。金黄的谷粒在脚下沙沙作响,恍惚又成了三十年前河滩上的碎银沙。那些被光阴卷走的晶莹颗粒,终究化作记忆里的齑粉,而这条河仍像褪了色的青绸,绕着歪脖子荔枝树蜿蜒成一道温柔的褶皱。
七月的河水总在晨露未晞时涨起温软。我们十几个人赤足掠过田埂,竹篾鱼篓在腰间晃荡。不知谁先掬起一捧水,顷刻间琉璃炸裂,七彩光晕在晨雾里流转。洗衣妇的嗔骂追着水花飘来:“细蚊仔莫搅浑了水!”可那些洇湿的蓝布衫早晾在竹篙上,恍若褪色的旌旗在风里招摇。
正午的河面铺满碎银,晒得发烫的鹅卵石烙着脚心。我们甩开背心,褪得只剩小裤衩扑向深湾,水花惊飞了竹枝上的夏蝉。歪脖子树的枝丫早被蹭得油亮,那截斜探向河心的虬枝,成了天然的跳台,惹得我们扑通扑通往河里跳,倒像是给日头添了把柴火。
蝉声最盛的午后,荔枝树影会攀上对岸沙洲。我们轮番从虬枝跃入深潭,气泡串串惊破绿琉璃。顺仔死抱树杈发抖,被大壮晃得四脚朝天跌落,溅起的大大的水花。树冠里总藏着青涩的果子,酸得人龇牙咧嘴,奶白汁液却在河面划出涟漪。
河岸的香蕉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三十年前那里还摇着青稻,我和老水牛常在堤上消磨长夏。牛儿总爱半浸在浅湾,我枕着它温热的脊梁,看云影掠过荔枝树蓬乱的绿冠。蝉蜕粘在树皮上,像缀着满树的金纽扣。
暮色四合时,挑水人踩出蜿蜒小径。木桶磕碰卵石的叮咚,混着归巢雀鸣织成暮曲。今夜我独倚石桥。月光漫过荒芜的旧河滩,三十年前的碎银沙沉在记忆深处,依旧熠熠生辉。歪脖子树仍斜倚水畔,只是再不见白亮身影自枝头跃下。晚风掠过时,几颗迟暮的荔枝扑通落水,荡开的涟漪里,恍惚浮起往年夏天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