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骨子里的龙舟魂

    龙舟竞渡是阳西群众喜爱的民俗体育活动。任浩沿 摄

    黄莲

    当新龙船抵达村口之际，天色尚早，微信群内便引爆了热烈的讨论。村监的简讯如军令般简洁明了：“九点整，全体村民迎神龙归位。”瞬间，鞭炮声仿佛透过屏幕在耳边炸裂，硝烟味似乎也飘入了鼻腔。阳西的端午节，其热闹程度向来堪比过年。

    禾仓黄氏的龙船，旧称禾仓龙船，据阳西保护单位关帝庙残碑记载，早在嘉庆年间，这片水域便见证了迎风破浪的壮丽景象。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变，龙舟赛事已从村寨间的竞技活动，演变成维系宗族情感的纽带。每逢端午节，即使散居各地的游子，也会设法回到故乡，共同参与这一传统盛事。他们带着对家乡的思念和对先辈的敬仰，将个人的荣辱与家族的荣誉紧密相连。

    幼时观赏龙舟，仅次于过年的盛事。即便是最贫穷的家庭，端午节也会给孩子准备一身新衣，否则会被邻家孩童嘲笑为“没龙船衫”。母亲会提前泡好糯米，父亲则会赶集买上一斤五花肉，厨房里炖着用粽叶包裹的咸香。

    初一赛舟之日，河岸早早便挤满了人潮。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裹着麻布的铁皮箱，红豆绿豆，五分钱一支。孩子们手握冰棍，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河面上，期待着龙船的出现，期待着那激动人心的瞬间。

    龙船终于来临。红龙昂首挺胸，朱漆与鎏金交相辉映，宛如祠堂门楣上未干的彩绘；青龙弓身蓄势，尾鳍划破长空，恰似雨后初晴的彩虹。黄氏桡手们身着黄背心，背后红色“黄”字鲜艳夺目。队长以三牲祭拜龙神，三声铳响后，龙船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孩童们拨开密布的水草，踩着湿滑的淤泥向前挤，冰棍融化了，糖水滴在手上也浑然不觉。桡手们黝黑的臂膀上肌肉虬结，木桨激起的水花溅到岸边，引得一阵欢笑与责骂。两船并驾齐驱时，锣鼓声号子声震天动地，连远处树上的白鹭也被惊得飞起。整个场面充满了力量与紧张，让人不禁血脉偾张。

    近年来，外村常以重金聘请高手参赛，但黄氏族人坚守传统——龙船上必须是本族子弟。这不仅仅是速度的比拼，更是毅力与信念的较量。去年决赛，邻村领先了半条船身，五十多岁的阿婶拿起盆，站在最前头，随着鼓点哐当乱敲，嘶声呐喊：“姓黄佬，加油！”尽管最终落败，七十岁的三叔公却拍腿大笑：“大肚黄输船不输阵，骨子里的气性没丢！”他们知道，比赛的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份传承与坚持，是那份对家族荣誉的执着追求。

    今晨新龙船下水，披红挂彩，船头新雕的龙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火焰般灼热。几个年轻人往船上插上“黄”字旗，江风中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是祖先的喝彩。龙舟精神的传承，并非在于复制过去的时光，而是让古老的河床，永远激荡着新鲜的波澜。那些晒脱皮的脊背、磨出血泡的手掌，连同震天的锣鼓声，早已如同端午的粽香，在岁月的蒸煮中，一寸寸地渗入了骨髓。这份精神、这份情感，将会一代代传承下去，成为黄氏族人心中永远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