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呼吸原研药
“上桌”后如何坐稳?
过去几个月,国产呼吸原研药密集出现在公众视野。7月,中国生物制药将自主研发的PDE3/4抑制剂TQC3721境外权益授权给阿斯利康,潜在收益总额合计最高19亿美元;9月,两款国产长效RSV(呼吸道合胞病毒)预防单抗同日获批,打破了该领域长期由进口药主导的局面;10月,中药1.1类新药紫花温肺止嗽颗粒获批。加上此前已上市的昂拉地韦、来瑞特韦,国产呼吸原研药在多个方向取得实质性进展。
这些进展,在全球呼吸赛道价值升温的背景下更显成色。今年10月,全球新药管线数据显示,呼吸领域适应症层面净现值达到101亿美元,是心血管领域45亿美元的2.2倍。
11月13日至15日,第三届中国呼吸健康大会在广州举行,大会期间,第二届中国呼吸原研药(中药)创新论坛同步召开,呼吸原研药成为会上的焦点话题之一。中国呼吸原研药(中药)创新论坛坛主、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副院长杨子峰在会议期间表示,当前呼吸原研药研发价值日益凸显,不仅临床需求巨大,还涉及新发突发传染病和重大慢病防控,更是国家医药自主创新需要重点布局的战略领域;中国呼吸原研药正在从国际创新的跟随者,逐步转变为创新引领者和国际规则制定的参与者。
从“0”到“1”
国产原研药多点开花
近年来,国产呼吸原研药领域“风起云涌”,化学药、生物药、中药等管线均产生了代表性成果。
在流感领域,由钟南山院士统筹全国力量自主研发的昂拉地韦,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流感病毒PB2抑制剂,实现了“0到1”的突破,目前该药针对儿童剂型的临床研究也已完成。与此同时,玛舒拉沙韦、玛硒洛沙韦等国产PA核酸内切酶抑制剂于2025年陆续获批上市,进一步丰富了甲、乙型流感的临床治疗选择。
在新冠治疗领域,国产3CL蛋白酶抑制剂来瑞特韦实现了无需联合利托那韦,单药即可维持有效抗病毒浓度,从而减少了药物相互作用风险。今年8月,该药由附条件批准转为常规批准,体现了我国自主创新药物从临床研发到上市后证据积累的持续进步。
在呼吸道合胞病毒(RSV)预防领域,今年9月,库莱韦拜单抗、芮特韦拜单抗两款国产长效单抗获批上市,打破了此前该领域由国际大药厂主导的局面,为婴幼儿RSV流行季的感染预防提供了新的国产选择。
“这些成果使得我国在全球呼吸感染类原研药的战略版图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杨子峰评价道。
此外,中药创新药也在加速突围,多款药物相继获批并走向规范化研发;同时高质量循证研究不断涌现。今年10月获批的紫花温肺止嗽颗粒,源于广东省中医院的临床经验方,历经近20年跑通了“医院制剂—中药新药”的转化路径。今年发表于《Nature Health》的连花清瘟流感暴露后预防研究,通过全国55家临床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为中药从疾病治疗拓展至感染预防提供了有力的循证支持。
从“青苗”到“资产”
出海估值逻辑变了
新药获批上市只是第一步。对于周期长、投入大的呼吸原研药而言,如何将前期投入转化为商业回报、反哺后续管线,是行业必须面对的课题。杨子峰在论坛上感慨,新药从研发到最终成为产品是“九死一生”的过程。因此,通过对外授权与跨国药企合作,已成为当前国内创新药企实现商业价值的重要路径。
过去,国产创新药对外授权常被概括为“卖青苗”:早期管线低价出手,后续价值拱手让人。但今时不同往昔,“卖青苗”正逐渐向保留长期价值的“卖资产”演变。
以TQC3721为例,中国生物制药保留了国内商业化权益,阿斯利康负责中国境外的开发和商业化。除2亿美元首付款外,中方还可获得总额最高19亿美元的付款及最高双位数的分级特许权使用费。更早的1月,海思科将同靶点药物HSK39004授权给美国AirNexis,总额最高10.63亿美元。这两笔交易的核心标的均为治疗慢阻肺的PDE3/4抑制剂,该类药物被视为近20年来慢阻肺治疗领域较有分量的创新方向。全球超3.8亿、国内近1亿的慢阻肺患者基数,构成了这些交易获得高额定价的市场基础。
除却庞大的市场空间,技术上的突破是国产原研药获得高溢价的深层原因。“从M2离子通道到神经氨酸酶时代,话语权都在西方大药厂手里,直到聚合酶时代,中国原研药才开始和他们平分。”杨子峰在论坛上回忆道。无论是流感药昂拉地韦所在的PB2靶点,还是新冠药来瑞特韦所在的3CL靶点,都是这一话语权转移的具体体现。
而要将技术潜力转化为最终的交易定价,还得靠扎实的临床数据。TQC3721的II期数据在FEV1(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等国际通行指标上展现出竞争力;国产RSV单抗的保护效力也通过了III期随机对照试验。这意味着,国产管线估值锚点正在从“中国市场的销售潜力”转向“产品在全球同靶点中的竞争力”。
从“跟随”到“定标”
评价工具和机制研究仍待补齐
尽管已在向创新引领者迈进,但在化学药等部分领域,国产呼吸原研药很大程度上仍是在既有的靶标和评价框架下做改良。“能按国际标准做出好药”只是第一步,如何真正成为“国际规则制定的参与者”,底层工具和机制研究的短板亟待补齐。
第一个短板,是评价标准和监管科学工具未能完全跟上创新速度。杨子峰指出,部分跟随型原研药转化慢,症结在于贴近临床的药理评估与临床研究脱节。他认为,一方面要发挥我国临床优势,建设高质量平台并固化循证体系;另一方面,研发过程需同步前置监管科学研究,更新工具。“不能用老方法去评价创新性很强的药物。”杨子峰强调,只有让临床、循证与监管形成全链条联动,才能真正加速原研药突围。
第二个短板,在于中药原研的作用机制尚未被充分说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在论坛上提出“异病同治”理念,认为流感、新冠等不同疾病在中医视角下可共享干预逻辑。但他坦言,中药复方的多靶点协同机制至今尚未完全阐明,“多靶点的‘协同’两个字我们至今没有说清楚”。机制不清,评价指标就难以精准,中药原研药的国际化路径也会受限。他强调,中药需要回到“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用现代方法把机制讲明白。
在补齐短板的工具层面,一批基础设施与机制正在推进。评价端,广州国际生物岛的人类细胞谱系大科学设施正在建设,计划构建“数字生理人”预演治疗方案;广医一院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发布的DeepGEM2.0,已能快速预测肺癌靶向基因。监管端,审评审批机制正在提速,例如一款慢阻肺1类新药近期被纳入国家药监局优化审评通道,时限从60个工作日压缩至30个工作日。
国产呼吸原研药已经走上国际牌桌,但要行稳致远,仍需在评价标准和机制研究上持续补课。展望2027年,杨子峰认为,下一步的关键是搭建高水平临床研究体系和高级别生物安全评价平台,把基础研究、药效评价和临床试验紧密结合。“未来,中国原研药不仅要实现自主研发和国内上市,更要争取在原创靶点、关键临床证据和国际评价标准上取得主动权,推动中国创新成果真正走向全球。”
南方日报记者 梅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