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昌故居 半生逐浪 一脉书香

    老屋经保护性修缮后,完整保留了原始建筑风貌。

    蔡昌故居里的厨房土灶。

    蔡昌故居檐下灰塑装饰精巧。

    外沙村巷深处,礼和学堂的白色圆顶依旧醒目。

   

    珠海北围科创产业园里,楼宇沿路铺开,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与车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咫尺之隔,唐家湾北沙社区外沙村却自有一份宁静。拐进村巷,喧嚣渐退,青砖灰瓦间,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这座自清初扎根落地的古村,石板巷道蜿蜒交错,百年屋舍高低错落,老树荫蔽巷陌,烟火气息依旧鲜活。在珠海高新区日新月异的新城图景中,这片藏于闹市旁的古村落,静静留存着一段香山侨商的往事。

    很多人熟知蔡昌,皆因他是盛极一时的大新百货的创办人。香港、广州、上海街头轰动近代的摩登商厦,如今城市地标南方大厦、上海第一百货的前身,皆源自他的商业手笔。可鲜少有人将这位搅动近代中国百货风潮的商界巨子,与外沙深巷里这间不足百平方米的青砖小屋相连。

    大都会流光溢彩的玻璃橱窗、缓缓运转的自动扶梯,与古村质朴斑驳的灰瓦砖墙,隔着千里江海,也隔着一位香山少年闯荡半生、功成归乡的漫长岁月。走过万水千山、筑就一城繁华,游子心底最深的眷恋,终究扎根在这片乡土。

    撰文:吴枫

    摄影:钱文攀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市文物保护协会

    副会长罗玉芬

    村陌初程

    奔赴山海的少年来路

    穿行外沙古巷,青砖铺路、矮墙连绵,蔡昌旧居静立在蔡氏大宗祠旁,藏在连片民居之间,低调得极易被过往行人忽略。这座坐东北向西南的两开间岭南传统青砖平房,是整座古村最质朴、也最具分量的时光坐标。

    建筑总面宽8.06米,进深10.41米,建筑面积约83.9平方米,硬山顶砖木结构,青砖墙古朴,凹肚门内敛雅致,屋面覆着规整的辘筒瓦,是典型的晚清香山民居形制。

    两开间的屋宇低矮简朴,少见繁复装饰。经年风雨冲刷,墙面青砖沉淀出深浅错落的灰调,墙角背阴处细密的苔痕肆意生长,岁月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触,尽显百年乡居的素朴本态。

    推门步入屋内,空间开阔,没有多余陈设,唯有梁柱、墙体、瓦顶完整留存,质朴的建筑骨架,无声诉说着百余年前的岁月光景。

    作为珠海市文物保护单位,老屋经保护性修缮后完整保留了原始建筑风貌,不张扬、不刻意,安静矗立在古巷深处,守着一段少年过往。

    1877年,蔡昌诞生于这间朴素的青砖小屋。彼时的外沙村民,皆靠农耕、渔猎、小手艺谋生,蔡昌的父亲蔡锵瑞以编织粪箕售卖维持全家生计,家中五名子女,日子拮据清苦。受家境所限,蔡昌仅读过三年私塾,年少时便放牛赶海,捡拾蚌贝鱼虾补贴家用。

    山野与海滩,是他童年最长久的底色;早早辍学的遗憾,是他少年时代最深的烙印。多年后,蔡昌将兴学育人的心愿付诸行动,让故乡的孩子有机会走进课堂,也让自己少年时未能走远的求学之路,在后辈脚下延伸。

    晚清香山地狭人稠、耕地稀缺,靠天吃饭的乡土难以承载生计,出海谋生成为许多香山子弟的选择。彼时的澳大利亚,金矿遍布、果园林立、商贸初兴,吸引着一代代香山人扬帆远航、逐梦他乡。蔡昌的长兄蔡兴,是家中走出乡土的先行者。他幼时随父渔耕劳作,后跟随舅父远赴澳大利亚打拼,从底层帮工做起,踏实积攒资本,最终与同乡马应彪等人合股开设悉尼永生水果栏,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

    1891年,回乡探亲的蔡兴,看着聪慧勤勉、心怀远志的弟弟,决意带他闯荡世界。这一年,14岁的蔡昌告别外沙村的山海故土,远赴澳大利亚悉尼。

    初抵异乡,蔡昌在兄长帮助下,从永生水果栏的帮工做起,日日辛劳、事事亲为。后续又跟随兄长开垦近郊园地、种植蔬果、经营鲜果生意。稍有积蓄后,他自主开设小商铺,售卖百货杂粮,深耕矿区贸易,与淘金工人交易往来,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慢慢积累经商经验、攒下创业资本。

    悉尼的数年历练,是农家少年见识世界、磨砺心性的蝶变之路。陌生的语言、交易规则与经营方式,都需要他从头学习、逐步摸索。底层打拼的艰辛,让他深谙每一分财富的来之不易,也磨炼出他务实坚韧、敢闯善谋的性格。彼时扎根异国谋生的少年,无人知晓他日后将闯出怎样一片天地。外沙这间青砖老屋,见证了他年少时的清贫,也成为他此后行经万里、历尽繁华,始终牵挂的一方故园。

    江海逐潮

    大新崛起的摩登宏图

    从蔡昌旧居走回村巷,低矮的屋檐沿着巷道延伸,青砖墙将视线收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出了村口,城市道路与产业楼宇又在眼前展开。

    百余年前,蔡昌也是从这片村落出发,渡海谋生。外沙这间不足百平方米的青砖小屋,与后来大新百货宽敞明亮的卖场,恰似他人生两端的注脚:一端是乡村少年的来路,一端是远涉重洋后打开的天地。

    世纪之交,蔡昌来到香港,在先施公司任职。从悉尼的水果店到香港的新式百货,商品种类、经营规模与待客方式都有了新的变化。明码标价、分柜售货,以及货品采销和库存管理,让他逐渐熟悉新式百货业的运作,也为日后独立创业积累了经验。

    1912年,蔡昌与长兄蔡兴等人集资,在香港德辅道中创办大新百货,由蔡昌出任经理。公司名寄寓开拓新业、大展新猷的愿望。从此,这位外沙青年的事业,有了更为广阔的天地。

    大新的业务随后向广州扩展。1916年,广州惠爱中路的城内大新开业,五层商厦扎根老城商圈,除经营百货外,还设有天台游乐场、饮冰室、酒菜部等,吸引市民前来购物、休闲。商厦旁的昌兴街,以蔡兴、蔡昌兄弟二人的名字命名,洋服店、车衣铺沿街聚集,一度成为广州知名的洋服街。

    1918年动工、1922年落成的广州西堤城外大新,则将这种摩登商业气象带到珠江岸边。包括塔楼在内的十二层建筑临江而立,是广州早期钢筋混凝土高层建筑的重要代表,也曾是城中最高的楼宇。大楼设置电梯,并曾设供汽车通行的斜道,集百货、餐饮、住宿与娱乐于一体,成为当时广州引人注目的商业地标。

    1934年,蔡昌将事业进一步拓展至上海,在南京路与西藏路交会处兴建大新百货。1936年1月10日,上海大新正式开业。这座由基泰工程司设计的商厦,拥有一万七千多平方米的营业面积,引入新式自动扶梯,与先施、永安、新新并称上海四大百货公司。

    橱窗里的商品、宽敞的营业空间、上下运行的自动扶梯,为市民带来新鲜的购物体验。人们走进百货公司,可以选购物品,也可以用餐、游乐、看新鲜。“逛公司”逐渐成为一种城市生活方式,大新也由此参与塑造了近代都市的日常风景。

    从外沙村的青砖小屋,到香港、广州、上海的繁华商厦,蔡昌走过的道路,也折射着近代香山侨商的共同经历:依托亲缘与乡缘出洋,在异乡积累经验,再将资金与经营方式带回国内。他的商业天地不断扩大,与故乡的联系也始终延续。

    在外沙的走访中,一位年逾九旬的蔡氏后人谈起,她的父亲就曾供职于香港大新。这样的家庭记忆,让远方商厦与眼前古村有了具体联系。对于乡亲而言,大新意味着一份工作、一条谋生的出路;那些都市里的商业故事,也由此进入村中一户户人家的生活。

    再回望巷中的青砖旧居,蔡昌的商海经历便多了一层贴近乡土的意味。他从这里走向海外,在港穗沪开拓事业,也为一些乡亲打开了通往远方的门路。商厦的兴起留在城市的历史中,故乡人的记忆,则保存着繁华背后更为亲切的一面。

    念本怀仁

    侨商先辈的桑梓担当

    紧邻蔡昌旧居的蔡氏大宗祠,青砖黛瓦、古木环绕,是外沙村最厚重的宗族印记,也是感受蔡昌桑梓情怀最直观的载体。两进一天井的规整格局,沉稳古朴、庄严肃穆,两侧厢房对称排布,檐下留存的佛手灰塑、吉祥卷草纹样,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精美,镌刻着蔡氏宗族的家风记忆与岁月荣光。

    在侨乡香山,祠堂从来不止是祭祖敬宗的仪式场所,更是散落海内外的族人联结乡情、互帮互助、共谋发展的核心。百年间,无数外沙子弟从这里奔赴山海、闯荡世界,又依托宗族纽带牵挂故土、回馈家乡。族人遇困受难、孤寡无依,子弟筹措路费出洋谋生,诸多帮扶善举、族事决议,皆在祠内商议落地。

    常年往返港、穗、沪多地经营实业的蔡昌,无法在故乡长期居住,蔡氏大宗祠便成为他联结故土、践行担当的重要枢纽,也寄托着远行游子对故土乡亲的深厚情谊。

    1929年,中山县被划定为全国模范县,唐绍仪牵头组建中山县训政实施委员会,以经营实业闻名的蔡昌受聘为委员,兼任常务委员、财务分组委员会主任、中山县民众实业公司董事长,深度参与中山模范县的实业规划、财政治理与城乡建设,从商界企业家,成长为深耕地方发展的建设者、推动者。

    此后,蔡昌还认股支持岐关车路公司,积极投身近代珠江西岸重要民生工程岐关公路的修筑建设。这条连通石岐与澳门关闸、串联唐家片区村落的公路,打通了香山南部商贸流通命脉,极大推动了区域经济发展。

    据外沙村乡老口述,公路最初规划线路将径直横穿外沙村,势必割裂村落格局、损毁民居田园。心系故土的蔡昌,多方奔走协调,推动线路改道绕行,完整保全了古村肌理与乡民家园。一条公路的改道细节,看似细微,却尽显一位侨商守护乡土、体恤乡民的担当。

    蔡昌的桑梓担当,格局深远。祠堂之内,他维系宗族温情,帮扶孤寡、赈济贫困,为乡里子弟搭建外出谋生的通道;祠堂之外,他深耕地方建设,修路筑路、扶持实业、建言献策,将大都市先进的市政治理、金融运营、税收改革理念带回香山,为家乡发展打开局面。

    深耕商界数十年,他兼任香港保良局局长、东华三院董事长等诸多公益职务,长期投身慈善事业。这份善意与担当,也尽数倾注于故土乡邻。

    在外沙村世代相传的口述记忆中,蔡昌的温情底色愈发鲜活。曾任外沙村村干部的老人回忆,蔡氏兄弟毕生心系乡梓,捐资助学、救助贫弱,为乡民提供大量就业岗位,逝世后更是将家乡资产无偿捐献给族人。

    走访故居中,笔者一行特意拜访了村中一位年逾九旬的蔡氏后人。谈起蔡昌回乡省亲的往事,老人仍记忆清晰:即便已是商界巨贾,他依旧待人谦和、行事朴素。他置田储粮,逢荒年便接济村中贫苦族人;又引荐乡亲到各地大新百货谋生。说起蔡昌,老人用一句朴实的话道出了印象:“他朴实得像个农民,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寻常赈济只能解一时之困,道路通达只能促一时之利,却难以改变乡土教育薄弱、后辈出路受限的深层困境。回望自身年少失学的终身遗憾,看着乡间无数寒门子弟求学无门、前程受限,蔡昌下定决心,在家乡修建新式学堂,以文教兴乡土、以书香育后人,为故土种下长久的希望。

    书香寄远

    留给乡土的文教薪火

    沿着古巷缓步向深处走去,穿过连片低矮的岭南民居,一栋风格别致、挺拔亮眼的西式洋楼骤然映入眼帘,在古朴村落中独树一帜,这便是蔡昌竭尽心力修建的礼和学堂,也是外沙村最珍贵的文教遗存。

    六层楼宇阶梯式向上收分,顶层希腊式杯亭洁白醒目,村民亲切称其“白帽仔洋楼”。整栋建筑采用近代先进的钢筋混凝土架构,水刷石外墙质感厚重,一楼连续拱廊搭配细长窗棂,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在百年前乡土村落中堪称惊艳,是当年香山乡村极为罕见的新式校舍。

    礼和学堂于2011年11月被公布为珠海高新区不可移动文物,2012年7月被公布为珠海市不可移动文物。不同于民间民居改造的简易校舍,礼和学堂自规划之初,便是专为乡村教育量身打造的公益校舍。

    1930年,蔡昌出资动工兴建,取兄长蔡兴字号“礼和”为名,感念兄长提携之恩,亦寄托崇礼尚学、和合育人的美好愿景。学堂初规划三层,后续建至六层,格局规整,专为乡里育人而立。

    深耕实业半生的蔡昌,深知教育是乡土长久发展的根本。办学于他,绝非一时兴起的公益善举,而是竭尽心力、长久坚守的民生事业。为了让寒门子弟有学可上,他明确本村学生全部免除学费,不让家境清贫成为求学阻碍;为了保障教学质量,他不惜重金延聘优质师资,留住良师、深耕乡教。

    校舍空间布局完全适配教学需求,规整空间、通透采光、专属教师宿舍与开阔露台,功能完善、设计用心。鼎盛时期,礼和学堂在校学生达三四百人,辐射周边村落,成为唐家湾片区知名的新式学堂。

    更难得的是,在近代乡村女子教育稀缺的年代,礼和学堂打破世俗桎梏,敞开校门招收女童入学,延续唐家湾崇文重教、开明包容的文教风气,为乡间女性点亮求学之光。

    行走在校舍楼下,触摸斑驳的水刷石墙面,依稀能想见百年前这里书声琅琅、学子济济的景象。可惜乱世浮沉,难容书香永续。日军入侵、乡土沦陷,礼和学堂被迫停办,初具规模的乡村教育事业遭遇中断。战后乡人曾多方筹措,谋求学堂复校,终究未能如愿。据蔡氏后人回忆,战后岁月里,校舍曾临时用作老兵学习班,承载过特殊年代的家国记忆。

    时光流转,文脉不息。让人动容的是,老校舍里的书声曾因战乱中断,“礼和”之名却在今天的校园中得到延续。近百年后的今天,珠海高新区承续崇文重教的传统,为“礼和”文脉续写新篇,2017年,礼和小学在科创海岸片区落成办学;2022年,珠海市礼和中学(文园中学礼和校区)正式开学。

    昔日的白帽洋楼,寄托着侨商兴学育人、回馈故土的心愿;如今的礼和校园,让这份期许有了新的承载。一旧一新、一古一今,跨越近百年时光,“礼和”二字承载的崇学向善、反哺桑梓的精神,在唐家湾这片土地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世间商厦终有兴衰起落,唯有扎根故土、滋养后人的文教薪火与桑梓情怀,历经百年风雨,愈发绵长隽永。

    蔡昌故居档案

    地址:位于唐家湾镇北沙社区外沙村91号

    建筑详情:坐东北向西南,面阔两间,左间一进,右间两进,左侧与蔡氏大宗祠相接。总面宽8.06米,总进深10.41米,前檐高2.4米,总建筑面积约83.9平方米。硬山顶,砖木结构,青砖墙,凹肚门,辘筒瓦屋面。整个建筑布局和造型具有传统岭南民居建筑特色。

    修缮情况:2017年,珠海高新区启动蔡昌旧居修缮工程。2017年6月22日开工,2017年8月30日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