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医科大学40余名交叉学科博士扎根红树林之城
唤醒海上森林的药食潜能
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研究员提取榄钱果成分。邓安祺 摄
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展厅里展示的研发转化产品。邓安祺 摄
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研究员正在提取湿地土壤DNA。 受访者供图
特呈岛红树林。李静 摄
非保护区林场尝试生态耦合模式。图为招潮蟹。 蓝伟强 摄
海院转化产品“红树林三宝”之一的红树林蜂蜜。受访者供图
研讨室里,讨论常跨越学科边界。有人聊起从红树林滩涂淤泥里分离出的古菌样本,有人推演着天然化合物的分离纯化与结构修饰,有人紧盯药理评价与成果转化的落地路径。天然产物化学、药理学、微生物学、临床医学等原本各有赛道的研究方向,在一次次思想碰撞中,汇聚向同一条主线——挖掘红树林的药用与健康价值。
这是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下称“海院”)里常见的一幕。海院挂牌广东省红树林湿地药用资源开发与利用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是湛江首个红树林省级科研平台。自2023年4月起,海院集结40余人的交叉学科博士团队,扎根湛江这片“红树林之城”,向这片“海上森林”求索蓝色药源与健康产业的新可能。
国内海洋生物医药产业正加速布局,贯通资源、科研、产业、应用的创新链条已是行业共识。作为红树林之城,湛江坐拥得天独厚的红树林生物资源,叠加医科院校药理、临床、天然产物化学的学科优势。从湿地微生物到创新药物,转化之路漫长,这片海上森林蕴藏的药食潜能,正逐步被发掘。
●刘栋铭 甘雨洁
古林新识 海岸森林藏着蓝色药库
千百年来,沿海居民对红树林的认知,始终和生存相依。
在坡头区乾塘镇陈氏大宗祠,一块清代同治四年的《禁伐葭丁碑》嵌于祠内墙上。“葭丁”是当地对红树的称谓。为护住滩涂田舍,陈氏族人立下“自后永不得斩伐葭丁”的乡规民约,盼的是“此地葭丁郁郁葱葱”。
潮起潮落之间,这片海上森林固堤护岸、消浪御灾,而林中物产也早早融入沿海百姓的生计。
榄钱,红树植物白骨壤的果实,民间又称“葭丁果”。清代《海康县志》《文昌县志》留下食用记载,采食习俗散布于海南、广西北海至湛江特呈岛、遂溪界炮一带。先民经年累月的采食实践,为后世科研埋下最初的线索。
海院二楼展厅,一盒榄钱果脯摆在十多款待转化产品中间。“榄钱不只是沿海百姓充饥的食物,更是一部反映南方热带海洋沿岸居民认识海洋植物和利用海洋植物的进程史。”海院副院长吴科锋介绍,自20世纪70年代起,广东地方文献和《广东药用植物手册》等陆续记载多种红树植物的药用历史、功效及其分布。“众多红树物种中,见诸药志记载的不少,但长期走入民间餐桌的并不多,榄钱恰好是食用传统与药用线索交汇最鲜明的样本。”
很长一段时间里,红树林的价值被写在“护”字上。科研的介入,在保护底线之上打开另一重维度——这片海上森林,仍是一座尚待系统认识的药用资源库。
“榄钱富含咖啡酸类与苯乙醇苷类成分,后者是肉苁蓉一类补益药材的标志性成分,两类物质共存且丰度可观,这种独特的组成可能与白骨壤长期适应河口盐胁迫有关。”吴科锋说,明确榄钱的清热与补益功效作用,开发药食产品,对进一步推动红树林生态产业发展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潜力看得见,门槛同样清晰。要让榄钱走出民间经验、进入现代医药体系,地方药材标准绕不开。广西已经先行一步。2026年1月1日,《广西壮族自治区海洋中药材标准》实施,为全国首部省级海洋中药材地方标准,收载37个品种,海岸药用植物13种,榄钱、木榄等红树品种在列。
“组建这支交叉学科团队,不是为了多添一个研究方向。”海院党委书记岑伟强说,“红树林从资源到成分、从药理到标准,哪一环都不是单一学科能做完的。学院立足自身的学科和人才优势,把药理、临床、天然产物化学拧到一处协同攻关,就是要去闯这几道关。护起来的林子怎么用起来,总得有人从基础做起。”
补链筑基 接力补全红树林药物研发底座
红树林药用价值早有记载,但开发首先要面对从“经验记载”到“现代验证”的断裂。有效成分是什么、对应什么靶点、怎样稳定获取,都得从头厘清。
青蒿素的发现,正是公众最熟悉的例子。青蒿入药治疟的记载早见于《肘后备急方》,到青蒿素成为新药,中间是海量筛选、提取与验证。
“红树林药用资源开发同样绕不开这一步。”海院院长崔理立反复提及“底座”,“先把红树林里有哪些化合物、能起什么作用、怎样拿到手做扎实,后面的筛选验证才有东西可用。海院博士团队接力做的,正是补全这一底座。”
实体库建设要解决的是“有”。红树植物化学成分研究不能仅停留在粗提取物层面,需要逐一分离纯化获得单体化合物,为后续的活性筛选和靶点验证提供可靠的物质基础。
李小叁博士的任务,就是把榄钱里的单体“攒”出来。“果实成熟后经风吹自然脱落,收集落果不会损伤母树。但保护区内样品严禁采集,这是红线。所以我们只能向非保护区林场收购,样品成本不小。”李小叁说。
鲜果捣碎、乙醇提取,再反复分离纯化,历经两年。如今团队已从榄钱提取物中鉴定出88个单体化合物,数量超过此前文献中榄钱化学成分报道的总和。“难点在于部分活性成分含量极低,仅有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数百公斤果子最后只能分出几毫克单体。”李小叁感慨。
“有”的问题解决了,但一个个分离、一个个上细胞测,速度有限。此时,虚拟库要解决的就是“快”——让研发少走弯路。
罗连响博士和团队梳理全球文献,把已报道的红树林化合物汇成可检索的开放数据库MangroveNP:6234条记录、5773个唯一结构,每条标注来源。随后接入虚拟细胞模型,输入分子结构先预判活性,再决定野外提取或实验室定向合成。
筛选方式也随之改变。“过去一轮高通量筛选耗时数月到一年,未必撞上一个有效化合物。现在可先对疾病靶点做计算机对接,从几万个化合物里锁定候选,几小时到几天给出初筛方向。”罗连响说。
虚拟库能算出潜力,但天然物料未必提取得出来,这类分子交给杨渭光博士带领的化学团队合成。“在天然分子基本骨架上接药效基团,从一个先导分子衍生一批新分子,一个课题一般做30个。”杨渭光说,合成后还要反复分离提纯、解析结构,工序很磨人。
红树林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依托这片湿地,科研团队进一步把资源优势延伸到应用端。欧阳茜茜博士团队近年来从事海洋活性多肽的研究,其原料之一方格星虫(俗称沙虫)养在林边。“红树林湿地周边环境优良,养殖的沙虫品质较好。”欧阳茜茜介绍,目前团队已拥有3项肽钙结合相关专利,主攻促进骨骼健康方向。而落地最扎实的一步,是将沙虫干开发成即食产品,相关专利已完成转让。
从一枚榄钱果,到可检索、可预判、可合成的资源底座,海院补的是红树林药用资源开发链的前端一棒。这一棒做扎实,后面的药理验证、临床前研究、药企承接才接得上。“至于哪个成分对应哪种疗效,终究要挨个实验确认。这有点像开盲盒。”杨渭光说。
出林问路 一枚果子的“身份”难题
底座逐渐补全,可一枚榄钱果要走出实验室、走向市场,先碰到的未必是技术问题。
今年5月,自然资源部等八部门印发《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这是首个面向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产业发展的顶层文件。文件提出构建“资源链+科技链+产业链+应用链”全链条创新体系。前两条链是科研打底,后两条链关乎合规开发、落地市场。海院这些年埋头做的,大多属于前半段。若往产业端走,主要关卡在原料身份和准入标准。
“身份关”分食品、药材两端。海院二楼展厅里摆着试制的榄钱果脯样品,外观已接近成品,但按现行规定只能按初级农产品管理,不能作为包装食品生产销售。食品端要深加工,先得拿到食品原料身份。药材端则要先补全质量体系,才谈得上作为地方特色药材应用。
化橘红常被拿来对照。如今它已可药食同源,可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它早已收入《中国药典》,此前却长期只能入药,不能作为食品原料开发果脯、润喉糖等产品。茂名自2020年底启动申报,2023年11月出台广东省食品安全地方标准,2024年8月正式纳入国家食药物质目录。一个食品身份,前后历时近四年。
吴科锋认为,榄钱面对的正是类似的准入难题,但发展路径不完全相同:化橘红补的是食品端身份,榄钱则需要在食品、药材两端同步推进。
身份认定涉及标准、评价、审批,难点主要在投入机制。身份或标准一旦打通,全行业都能用,企业难获独占收益,自然不愿先承担高昂的安全评价费用。目前,海院积极通过加强与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和企业的深度合作,推动“政产学研用”的多元投入,促成榄钱身份的转变与落地。
认定仍在推进,海院也在寻找现阶段可操作的路径。团队正培育“红树林三宝”,即红树林的果、蜜、茶,计划近期对外推介。工作人员拿起一支红树林蜂蜜,拧开旋钮,倒插在矿泉水瓶上,摇了摇,蜂蜜很快在水中化开。“蜜源来自潮间带红树,风味和陆地蜂蜜不一样,带一点海洋气息。”他说,团队特意做成这种小包装,拧开倒插、摇匀就能喝。
从一枚果子到一件商品,榄钱还要跨过身份、标准、审批几道关。关卡未通,产品只能小批量试制,按初级农产品销售。关卡打通,红树林的资源优势才可能转化为产业优势。
■特写
红树林淤泥里
寻生命起源奥秘
2025年5月,一项刊发于《自然》的研究,改写了生命演化树上的一小段认知:真核生物的“母亲”,变成了“姐妹”。支撑这项研究的关键样本,取自湛江红树林的淤泥。
研究结论显示,真核生物是从阿斯加德古菌内部分支演化而来的,且与其中一支共享同一远古祖先,属平行分化的两支。论文第一作者、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的科研人员张家伟在科普讲解中以“母亲”和“姐妹”比喻这一谱系关系的变化。
该研究触及的是真核生物起源。而真核生物从何而来,正是继生命起源之后,自然科学界的第二大谜题。很长一段时间,研究者的目光多投向深海热液口。在这里发现的阿斯加德古菌,被视为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此前学界主流猜想认为,某一支阿斯加德古菌就是真核生物的“母亲”。
新的线索意外转向海岸滩涂。彼时在湛江读研究生的张家伟在湛江红树林退潮后的淤泥中采集样本。红树林沉积物深处缺氧,腐殖质经年累积,阿斯加德古菌能够与甲烷菌和硫酸盐还原菌等微生物共生定植。“比对广东多处滨海湿地后发现,湛江红树林中这类古菌的丰度更高。”张家伟说。
采样须随潮水节律进行。潮水半夜退去时,张家伟即下滩作业,随身携带泥炭采样器、液氮以及保存DNA、RNA的试剂。淤泥挖起后须当场固定,迅速放入液氮。深夜在滩涂迷路、满身泥浆是常事,但在他看来,这些不起眼的淤泥中或许藏着生命演化的密码。
2019年,张家伟赴华东师范大学联合培养,将湛江采集的样本一并带走。历时六年积攒的沉积物样品,支撑起411个阿斯加德古菌基因组分析,其中223个为新物种的基因组。服务器集群需要运算数月才完成基因组与系统发育重建。该论文于2025年5月刊发,张家伟为唯一第一作者。
研究结论刷新了此前认知:这支古菌和真核生物源自同一远古祖先,属于平行分化的两支,“母子关系”由此变为“姐妹关系”。真核起源的位置被修正到海姆达尔纲之外,推算演化时间约27.2亿年前。
谜题只向前推进了一层。从古菌到真核细胞的关键转变,“中间其实还是有很大的空缺”。阿斯加德古菌严格厌氧,生长极其缓慢。实验室已搭建密闭厌氧培养体系,依托基因组信息推测其与共生伙伴的代谢通路。今年团队已培养出一部分,但距离开展验证实验所需的纯度仍有不小差距。
毕业后,张家伟回到广东,入职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带领十余名本科生继续研究,而采样工作还将继续。线索埋在淤泥之中,关于生命起源的谜底,远未写完。
■观察
让红树林长成“金树林”
“把红树林变成金树林”,道出红树林保护利用的深层逻辑。在广东医科大学海洋与热带医学学院院长崔理立看来,红树林资源开发,契合国家、省、市多层战略布局,而“点绿成金”的核心,在于打通全产业链。保护不能只靠外力推动,唯有资源有出路、种植有收益,护绿行动才能形成内生动力、长久接续。
开发必先守底线。保护区内的红树林是生态本底,一粒果实不采、分毫不动;科研取样、产业探索,全部放在雷高镇、附城镇等外围非保护区林场,在一千多亩林地尝试林下青蟹、海鸭生态混养,守住生态红线再谈价值转化。
激活农户内生动力,是破题关键。当前碳汇收益传导到农户的通道有限,单纯依靠政策号召,很难形成自发护林的自觉。崔理立建议,在外围推进退塘还林、连片种植,将红树林衍生经济纳入统计。
保护与利用,从来不是对立命题。核心区严守、外围适度开发,挖掘红树林药用价值,搭建“种植—利用”良性循环,让农户实实在在分到收益,才能把“要我护”变成“我要种”。产业链通了,生态价值才能持续转化为民生价值,红树林方能真正长成惠及一方的“金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