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林,寻一支山河巨笔

    大美皇佑笔。梁伟龙 摄

    丘玲美

    1

    站在文曲台,凭栏远眺笔架峰,我突然词穷。景观牌载:笔架,是文人案头搁笔的雅器,象征才思泉涌,此台正对笔架峰,寓意深远。秋日的天空高阔、澄澈,白云朵朵,笔架峰就这么静卧在蓝天白云下,似乎在等神人之手,挥洒笔墨之后,将笔轻轻搁下。

    从春到秋,从严寒到酷暑,风吹过多少次林间的松,云擦过多少遍峰顶的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笔架峰等待已久的那支神来之笔,不是出自我手。

    2

    入林的路是条木栈道,缝隙接壤处,青苔悄悄溜出来。阳光从密林间穿过,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落在栈道上,山风习习,送来清凉。友人三三两两散落在林间,人声没入山林,入耳的是风拂枝叶声和阵阵鸟鸣,草木的味道与泥土的气息将人包裹,整个人像是被山林慢慢揉进了它的呼吸里。

    眼前的绿充满韵律,最挺拔的,当属松,粗枝虬曲,仰头望不到顶,高大的身躯似乎钻入了云海。与松并肩林立的,是竹,竹身泛白,竹节分明,虽无新竹之青绿,却依然刚劲。比松竹矮一些的,是杉树、枫树、樟树、酸枣树……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如绿毯将山体轻裹。我与友人见酸枣散落在地,欣喜万分,一颗颗捡拾起来,用衣帽包起。有友人将酸枣放在裤腿上擦擦,直接丢入口,咀嚼两下,嚷一声:“唔,好酸!”又说:“酸得清透!”与我们目光平行,或攀缘在地的,是林场之宝。场长与随行的工作人员如数家珍,指点林间各处的南药:黄花倒水莲、巴戟天、五指毛桃、黄精……并将这些宝贝的特点与药用价值一一道来。有好酒的友人,每听完一种介绍,便一拍大腿,总结一句:“这个可以泡酒!”

    我们笑作一团,场长也跟着笑,顺着话头补充:“能入药当然也能泡酒,这林子里的南药,都是吸足了深山灵气长出来的,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我留意到木栈道的一边,有几株匍匐在地的卵形圆叶植株,其中两株的叶片之间,还绽出一朵淡紫色小花,极淡雅,像兰。工作人员介绍,这是紫花山柰,块茎似姜,也就是沙姜,是很好的佐料。友人蹲在地上,用手机对着这朵小花来回变换角度拍摄,没想到,长得如此雅致的紫花山柰,居然是我们餐桌上的常客。

    我们在林间小心行走,生怕一不小心就误踩到什么宝贝。断掉的木桩上,冒出伞形褶皱的菌落,栈道上、泥土里,散落着熟透的酸枣,蕨类植物从山岩中钻出,两眼已盛不下林间的生机,工作人员又悄俯下身,从草木间拾起一根落羽——一根修长的、白灰相间的落羽。“是白鹇的尾羽。”友人惊呼往前,将小姑娘围住。小姑娘打开手机,向我们展示拍到的白鹇视频:一雄两雌,怡然自得地在林场公路上踱步觅食,雄鸟拖着修长洁白的尾羽,姿态优雅而骄傲。“白鹇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我们林场的常客了。”小姑娘说。友人抢先将尾羽拿在手里,小心翼翼插在敞开的背包口袋上,口袋一侧还插着一把拐枣。

    栈道越走越陡,转过一道弯之后,耳畔传来汩汩水声,一座庵庙随即出现在眼前,便是皇佑庵了。一株落羽杉矗立在侧,树干粗大,树冠直插云霄,一个个奇异树根破土而出,形似佛状。当地流传此根曾治病救人,又长在庵侧,故名其为“佛根”。

    入得庵内坐下,一盏清茶润喉入肺,更添清爽。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庵外山林的草木湿气,庵内的香烛烟气萦萦绕绕,袅袅飘出门去,混进满山的生机里。

    3

    把日历往前翻回到1956年3月。

    那时,皇佑庵还不是庵,只是一座竹子搭建的茅寮。那一日,皇佑庵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时刻,一批青年志愿者组成的垦荒队驻扎于此,正式成立皇佑笔青年集体农庄。这批青年志愿者多数未满二十周岁,有些青年只带了一副碗筷、一把镰、一把锄、一双屐、两套换洗衣物。吃的是稀饭,配的是榄角、咸菜、腐乳。寒冬腊月,有人双脚长期浸泡在泥地,皲裂开来,只能用水将裂口润湿,再用缝衣针缝好。锄荒草、整坡地、栽树苗,汗水顺着锄头一滴滴砸进这片荒山的泥土里。衣服湿透了,挂起来,晾干,第二天继续穿。没人喊苦叫累,反而互相戏谑:满身汗酸味,“蛇哥”都唔敢行前。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岁月悄悄将青丝染上霜华,倦鸟归了几次巢,流云飘过几次落羽杉的树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青年志愿者们栽下的树,根往皇佑笔的泥土深处延伸。他们也在林场扎下了根,结婚、生子,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林场,又把最坚韧的林场精神传给了下一代。往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一辈辈林场人守在这里,春栽树苗夏巡山,秋防火情冬抗寒,满头青丝,换来一林苍翠,脸上的皱纹,化作皇佑笔的一沟一壑,把光秃秃的荒山,变成了如今这满目叠翠、万物共生的万亩林场。

    “自1956年春天种下第一棵树起,时光已在这片岭南山水间静静流淌了七十年。这里是蕉岭的‘左肺’——5.5万亩的辽阔土地上,森林以95%的覆盖率自由呼吸,48万立方米的林木积蓄着大地沉静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片林海,更是一部活着的地理志、生态库与人文诗。”

    4

    喝足茶水,我们起身出庵,沿着山路下山。经过庵外的落羽杉,我又看了一眼那些奇异树根,突发奇想:树根有一百多个,第一批开垦林场的青年志愿者们也是一百多个,定是他们的精诚,感化了这片荒土,故化为“佛根”,与皇佑庵一起,共护一方天地。

    流云拂过笔架峰,笔架峰依然静默不语。面对它,我羞赧又自豪。羞赧的是,我的文字如此苍白和单薄,垦荒开山之艰辛,守山护林之清苦,我竟无法描摹出一二。自豪的是,它等待已久的那支神来之笔,早已横亘在山林间,一笔一画、一字一句,谱写出一部流芳百世的大美华章:是第一代开荒人用锄头砸向荒山碎石的震响,是第二代护林人巡逻山林时踏遍皇佑笔每一寸土地的脚步,是新一代林业人谋求发展林下经济、森林康养、自然教育等绿色产业的创新探索。

    他们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词句,却共同用七十年的坚守,在这片热土上写下了最动人的绿色诗篇。山风掠过树梢,仿佛是林场人跨越时空的回响,而这支由世代守护者共同握在手中的笔,仍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