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候飞鸟 镜头见生机

电白拍鸟人眼里的迁徙之约与生态蝶变

    一群鹭鸟在湖中觅食、歇息。邓建青 摄

    一只候鸟叼着食物掠过水面。周启昌 摄

    一只黑脸琵鹭落在白鹭群里。陈艾 摄

    候鸟群飞过红树林上空。陈艾 摄

    水东湾上空的鸟浪。陈艾 摄

    陈艾等待抓拍时机。

    邓建青 摄

    11月初的清晨,天刚亮。电白区树仔镇海边的滩涂上,潮水正在退去,露出的泥滩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远处,一群鸻鹬贴着水线低低飞过,落下去又腾起来。几只白鹭立在水边,一动不动,忽然振翅掠向另一片浅滩,长腿在身后拖出两道细线。

    陈艾把车停在堤边,从后备箱取出相机包、一支长焦镜头和一个三脚架。他拍鸟已经有10多个年头,退休之后从拍风光人文转向了拍鸟,电白沿海几乎跑了个遍,用相机记录到的鸟类有150多种,其中候鸟130多种。

    “这几日候鸟迁徙经过电白,鸿雁类已经到达。野鸭群、绿翅鸭、白眉鸭也陆续迁飞过来。刚才我们看到的鸻鹬,应该都有几百上千只了。”他一边往滩涂方向走,一边说,“现在可能是拍鸟最好的时候,鸟还成群。它们过境大概一两周之后就分散到沿海了,再过些天就继续往南走了。”

    ●南方日报记者  邓建青 周梁

    蹲下来,等一只鸟

    我们拨开红树林,寻到了一条通往滩涂的小路。陈艾和朋友走到一丛矮树后面,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把三脚架压低,镜头从树枝的缝隙间伸出去。

    “不能站太高,不能大声说话。”他压着声音说,“鸟的眼睛很尖,你一动,它就飞了。”

    这就是拍鸟的日常:找一块地方,安静坐下来,藏起来,然后等。

    陈艾说,拍鸟确实要耐得寂寞。“要熟悉它们生活的规律,找到合适拍摄的地点,然后就是等。等它出现,等精彩的时刻发生。”候鸟迁徙通道很短暂,电白沿海线接近200公里,候鸟分布得比较散,“你有时候能拍到,有时候拍不到,今天在这里能拍到,明天可能就拍不到。”

    等待的时间里,他断断续续讲起这些年镜头里的事。

    “那边那几只是反嘴鹬,嘴巴往上翘的;旁边腿长长的是黑翅长脚鹬;再远一点,混在里面的还有黑尾塍鹬和中杓鹬。”陈艾一边盯着滩涂,一边随口报出鸟名,像是在念一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单。

    他说,这些候鸟从阳江阳西到电白,中间只差几天。“我们有时候也去阳西拍,阳西那边拍到了,没几天就到电白了。”电白是它们南迁路上的“下一站”。有时候,为了不惊动鸟,陈艾干脆躲在车里,把镜头从车窗伸出去。“鸟不怕车,怕人。车停在那里,它当你是块石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讲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规矩。

    “原来一些珍稀鸟类,这几年我都拍到了。比如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脸琵鹭,还有小勺子(勺嘴鹬)、白琵鹭这些很少见的动物。”他说,以前好少大雁来到南方,这几天也偶然拍到了,“10月份收割的稻田,它下去找地上的谷粒吃。”

    更让他感慨的,是一些候鸟变成了“留鸟”。

    “池鹭、苍鹭、大白鹭在电白都有繁殖后代,还有黑翅长脚鹬、红毛鸡也在电白生活下来。因为这里生态好,候鸟变为留鸟了。”他说起黑翅长脚鹬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它的腿长长的,带着红色,我们把它叫做鸟界的超级模特。”

    他跟踪拍过一只黑翅长脚鹬,从踩背、做窝、生蛋,到幼鸟破壳而出,一直拍了两三年。“最精彩的就是幼鸟刚刚破壳的时候,它就知道爬起身走路离开巢穴觅食了。它的父母只是守在旁边观察防天敌,看护它。”他说,有白鹭一靠近,亲鸟一叫,幼鸟就躲进草丛里或者颜色相近的石头旁边,“我拿着长焦镜头去找都找不到它。天敌走开之后,亲鸟一叫,它又跑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远处滩涂上几只反嘴鹬正把嘴伸进水里,左右扫动。陈艾调了一下焦距,没有按快门。“再等等,等它飞起来更好看。”

    镜头里的“新面孔”

    滩涂上的鸟群开始往我们这一侧移动。陈艾微微俯下身,手搭在快门上,呼吸放轻了。

    镜头里,一群反嘴鹬和黑翅长脚鹬正沿着水线边走边觅食,细长的腿在浅水里起起落落。突然几只鹬鸟飞起,惊起了鸟群。快门声接连响了几下,短促、克制。“拍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点满足,但没有太多兴奋。

    陈艾的镜头里,变化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电白区自然资源局自然保护地管理总站负责人王捷,对这种变化也有同感。他对接水东湾红树林保护区相关管理工作多年,和同事们持续对红树林开展巡查监测。“最大的感触就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都多了,经常能看到一大群鸟从红树林里飞起来。”

    另一位拍鸟人老张,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水东湾畔拍鸟,旦场、陈村、水东、高地、南海的红树林湿地都跑了个遍。“对我来说,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感觉鸟一年比一年多了。”他说,从十几年前到现在,他照片里候鸟云集的景象越来越多。

    数据也在印证这种感受。水东湾红树林保护区被评为“广东省十佳观鸟胜地”之一,目前水东湾畔可见鸟类有各种鹭鸟、鸥类、鸻鹬类等130多种。2024年6月,中国海洋大学团队在水东湾及周边发现了山斑鸠、彩鹳、扇尾沙锥、黑脸琵鹭和黄腹山鹪莺5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另有国家二级保护鸟类36种。

    除了滩涂上的鸻鹬,陈艾的镜头里还记录过另一种景象。傍晚时分,成千上万只丝光椋鸟栖息在水东湾红树林里,早晨齐齐飞出,时而低空掠过水面,时而冲向高空,“像一片会移动的云”。陈艾和朋友一起拍下过这个场面,“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内心深处的震撼。”

    他把水东湾拍的鸟图发到摄影群里,北京、上海的摄影老师经常说“什么时候要过来水东拍鸟,让我做导游”。水东湾的候鸟,在外地摄影圈里已经有了口碑。

    陈艾拍鸟不是碰运气。每拍一种鸟之前,他都要先搞清楚它吃什么、在哪里繁殖、天敌是什么。“不研究,你找不到它,也拍不到它好看的样子。”十几年下来,这些功课变成了他随口就能说出来的常识。

    拍鸟不只是“等”,还要“找”。陈艾和朋友们平时经常追着水东湾的候鸟跑,“鸟群往哪里飞,我们就去哪里找,找它觅食的地方,找它栖息的地方。”早上拍觅食的镜头就要早早出门,中午鸟吃饱了回栖息地休息,就换个地方拍。有时候追到阳西、吴川,也是常事。

    追鸟追得多了,陈艾对“鸟和人”的关系也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讲起一个听来的故事:几十年前有些地方把麻雀、苍蝇、老鼠都抓光了,觉得谷类会多产出一些,最后却颗粒无收。“鸟类食虫,没有它容易爆发虫害,影响作物收成。生态是一个闭环,鸟类也是重要一环。”

    拍鸟人与护鸟人

    陈艾身边有不少经常一起拍鸟的退休干部、老师。这个群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赶鸟、不驱鸟、不为了“大片”惊扰栖息地。“保护生态、保护鸟类就是保护我们自己。这个理念其实都是我们观鸟人一种普遍的观念。”陈艾说,拍鸟的人大多有一个默契:不为了追求镜头完美去赶鸟驱鸟,“都是保持原生态、反映原生态”。

    他们的镜头对准的是鸟,但鸟的背后,是一整套正在运转的保护体系。

    在电白,候鸟迁徙关键时期的保护不是“季节性动作”,而是常态化机制。每年越冬季节,林业部门启动越冬候鸟和野生动物保护专项行动,在重点区域增设巡查值守点,设置警示标识与生态观鸟点,联合志愿者开展科普宣传,引导市民文明观鸟。各乡镇组建巡查队,不定期对候鸟栖息地、陆生动物活动区开展巡查。多部门联合执法行动深入沿海滩涂、田间地头,检查非法挂网、捕猎情况,走访集贸市场、酒楼饭店,检查是否存在食用、交易野生动物的情况。

    底层的制度设计也在发挥作用。电白已建立打击野生动植物非法贸易部门间联席会议制度,由区自然资源分局、区委宣传部等15个单位组成,多环节强化野生动植物保护执法监管。2022年12月起,电白将全区行政区域范围设为禁猎区,禁止使用任何工具和方式捕猎、杀害陆生野生动物,禁猎期持续至2027年11月30日。

    水东湾本身的变化,也是这套体系的直观注脚。近年来,电白强化红树林修复、入海排污整治、水产养殖清理、城镇污水管网建设,水东湾入海河流水质持续达标,湾内水质明显改善。水东湾建成全国最大的连片人工红树林种植示范基地,形成了独特的“海上森林”景观,为鸟类提供了良好的栖息、觅食区域。全区森林覆盖率已超过45.6%。

    很多乡镇水田、湖泽,也常有白鹭纷飞的情景。其中颇有意思的一处,在岭门镇海坡村——那不是保护区,也不是湿地公园,而是村民杨六星家的后院。十几年前,他开始在院子里种树,黄花梨木一棵一棵种下去,土质一点点改善。然后,鹭鸟来了。最初只是几只、数十只,后来一两百只,再后来上千只,到如今数量已多到数不清。

    “我们观察下来,在这里栖息的起码有四种不同的鹭鸟。”杨六星说,院子里的鹭鸟可能有上万只。每天下午5时30分左右,鹭鸟开始归巢。它们从四面汇拢,有的先停歇在水边整理羽毛,再成群飞回林子。树梢占满了,鸟巢就往下移,矮灌木上甚至滩涂地上都搭起了窝。在这座滨海村落,人与白鹭共享同一片暮色,各自安顿,互不惊扰。

    远处的滩涂上,鸟群还在移动,偶尔有一群白鹭掠过上空,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好像一日没去见一下那些鸟,心就好像有些失落落的。”陈艾说,“有时候也没什么目标要拍,就是想去看一下,看看今年候鸟来了多少,有哪些鸟来了。如果能看到、拍到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就会很开心,心情非常好。”

    “明天还来吗?”我问。

    “来啊。”陈艾收起三脚架,把镜头盖拧上,“现在可是绝佳的拍鸟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