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岐江桥头，富华酒店的旋转餐厅时隔多年重新“转”了起来，街坊熟悉的早茶又回来了；傍晚的沙咀公园，草坪上风筝起落，集装箱街区的咖啡香混着江风，飘出去很远；入夜的孙文西路，百年骑楼被灯火一盏盏点亮，人流从骑楼下一直漫到亲水步道上。

    这样的画面，何尝不是当代的“岐江晚渡”。

    岐江古称“石岐海”，唐代香山人郑愚泛舟于此，写下《泛石岐海》；它与东江、西江水系相连，是旧时香山“水路辐射”的中心：香山立县，县城依江而筑；骑楼沿河而立，商船顺流而下。

    母亲河的水流，往往丈量着一座城的兴衰。中山因水而生，商埠因水而兴。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苑世敏 罗丽娟 摄影：叶志文 王浩宇

    统筹：罗丽娟

    1.一条河与一座城

    一条河的清浊，从来就是一座城的成色。

    一千多年前，岐江还不叫岐江。唐代石岐以南是一片海岛，江面宽阔，人们固执地称它“石岐海”。唐代，香山人郑愚归乡泛舟，作《泛石岐海》：“台山初罢雾，岐海正分流。渔浦扬来笛，鸿逵翼去舟。”江海分流处，渔笛与归舟相逐，一个“海”字，写尽当年水面的辽阔。

    到了明代，另一位香山诗人伍瑞隆笔下的岐江，清得可以照见人影：“城边河水碧如葱，城外扁舟渡晚风。日落月来天在水，行人浑入镜光中。”诗题叫《石岐晚渡》，是古香山八景之一。那个渡口，就在今天岐江桥头富华酒店这一侧。1985年“中山十景”评选，又把“岐江晚望”列了进去。一条河，被一代代人望了近千年。

    水脉之外，岐江还是商脉。南宋绍兴年间香山立县，县城依江而筑；岐江东往广州、西出澳门，陆路不兴的年代，它就是香山通往世界的主动脉。清代，旧县城一河两岸商贸已很发达，东岸凤鸣路果栏街、油糖杂货铺成行成市，南基路鲜鱼栏、咸鱼栏云集；明代“十八间”商铺群，就长在今天的孙文西路一带。可以说，中山的商业史，半部写在岐江边。

    它同时是文脉。岐江流经之处，是中山历史文化的精华所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石岐镇商会、天字码头、汇丰钱庄、思豪大酒店、咀香园等城市标志，都被画家邓振铃画进民俗长卷《故园忆旧图》。那幅被誉为“中山版《清明上河图》”的画卷，从伶仃洋起笔，沿着岐江，铺陈开一城的旧时光。

    水脉、商脉、文脉，三线在此交汇。也正因为如此，当这条河开始“生病”时，令人揪心的便不止水质。

    上世纪90年代起，工厂沿江而起、人口向江而聚，生活污水、工业废水直排入江。从小在河边长大的龙舟队员秦国强记得：“河水是黑的，涨潮时根本不敢开窗。”

    2021年10月26日，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将中山内河涌污染作为负面典型进行通报，直指多条内河涌重度黑臭、大量污水直排、生活污水收集管网缺失。彼时全市几乎“污水围城”，岐江河（西区段）水质多为劣Ⅴ类。

    2.水岸，回归到市民生活

    2021年底，新一轮水污染治理攻坚战铺开，岐江河迎来系统治理大考。

    几年间，石岐街道组建专班下沉社区，挨家走访、分段勘测，累计勘探管线约1500公里，新建改造管线100公里，完成250个老旧小区排水改造；近20段淤积暗涵逐一打开，把藏在地下多年的堵点一一打通。一江之隔的西区街道，锚定“控源截污”，全域攻坚超30公里河网体系、500多个排水单元，从源头控污、管网截污到末端治污、生态修复，形成一条链闭环。

    到2026年，岐江河、岐头涌等5条核心河段水质大幅提升；岐江（西区）河段全域黑臭水体清零，岐江河、狮滘河、西河涌等5条河涌获评市级美丽河湖。

    困扰老街坊多年的臭味随风消散。

    但一条河真正的复活，还要看岸上。水岸能不能回到市民生活，水能不能激活昔日繁华，同样是一场考验。

    横涌岸边曾经违建连片、废品成堆，杂乱的棚屋紧贴河道。

    为还岸于民，除了治理水质，中山还清理出超2万立方米淤泥，拆除沿岸违建，顺着河势营造生态空间：亲水平台伸向水面，曲折园路沿着河岸铺开，集装箱街区保留工业质感，又融入水乡氛围；沙咀公园片区新增绿化近2万平方米，治水新建的滨河道路上，超2公里亲水步道蜿蜒江岸。

    地处岐江河与港口河交汇处的沙咀公园“水岸会客厅”，与兴中广场滨水空间一静一动，组成岐江“双水岸会客厅”；2026年入选市美丽河湖保护与建设样板案例，成为中山治水的崭新名片。

    变化的证人，是住在附近的潘晓。从前她从不带孩子靠近横涌，如今几乎每个周末，都带孩子来草坪放风筝、在亲水平台看流水。“谁能想到，曾经臭烘烘的河涌，变成家门口的大公园。”她说。

    平日数千市民前来休闲散步，周末客流峰值突破2万人次。昔日的臭水沟，如今成了百姓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3.水边“长”出新生意

    咖啡香，是这条河最新的一张“水质报告”。

    2026年7月，刘君毅在沙咀公园开设的自然咖啡正式营业。

    “看着横涌由浊变清，在政府部门邀请下，我们选择来沙咀公园开办咖啡馆。”刘君毅说。清澈河水、绿树草坪搭配咖啡萌宠，一经开业便吸引大量市民游客前来打卡，开业4个月客流稳定，节假日一座难求，日均营业额破万元。这还不是刘君毅在水边的第一门生意。

    从“水比较差，平时也比较少来这里游玩”，到把生意安在水边，一个创业者做出了两次相同的选择。

    岐江西岸，也有同样的故事在生长。

    印象岐江文创园的前身，是始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中山食出保养场，做过供港澳三鸟产品保育基地、广东核心腊味与石岐乳鸽出口基地，红砖烟囱、老水塔承载着中山工商业的记忆；厂房搬迁后荒置多年，坐拥岐江一线岸线，却因长期水环境恶劣丧失开发价值。

    “没有岐江河的综合治理，就没有这个文创园的落地。”土生土长的中山人、文创园董事长黎新强说。

    2025年3月，运营方进场开展微改造，“修旧如旧、活化利用”，红砖烟囱、老旧厂房、原生树木悉数留存，工业废墟变身占地32亩的开放式文创社区，20余家新业态在此聚拢。

    试运营近一年，最让黎新强动容的是老职工们的归来：“很多三代曾在此务工的老家庭，特意带着老人、孩子回来打卡游玩。”

    生态盘活土地，土地承载业态，治理与经济的关系，在这两个园子里体现得很具体。石岐街道还以城市美化行动为抓手，开展人居环境整治活动超1100场次，整备出500多亩连片产业空间，吸引近20家优质企业入驻岐江沿岸，昔日“工业锈带”蝶变为滨水高质量发展经济带。

    新业态在水岸生了根，而更深处的回响，来自那些沉睡多年的老地标。

    4.老地标重回“湾区顶流”

    岐江河的复碧，还唤醒了老地标。

    而唤醒了老地标，就是唤醒商脉的根。

    孙文西路古称迎恩街，1925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更名。这条全长近500米的老街，208栋建筑鳞次栉比，是广东唯一的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也是中山最早的商业心脏。

    2022年，和岐江河治理工程一道推进的，是中山香山古城保护活化工程。坚持“保护优先、修旧如旧、活化利用、以人为本”，中山市对香山古城片区的孙文西路步行街以绣花功夫对200余栋建筑逐一建档修缮，完成建筑修缮约7.5万平方米，消失许久的百年“灯影花”、丝缝青砖、山花灰塑、雕花门楣重见天日。1000多个日夜雕琢后，2025年9月28日步行街焕新归来，当晚人流破3万人次。

    归来一年的成绩单更为可观：街区客流总数近2000万人次，拉动全市消费超30.5亿元；今年国庆假期7天，客流量达130万人次，单日最高达24万人次，是中山当之无愧的“流量王”。

    文创非遗、老字号、潮玩等新兴业态占比升至近半，老街越来越“潮”。

    岐江桥头，另一座地标在沉寂近十年后重新亮灯。

    1986年11月，富华酒店在岐江河畔建成开业，当年全国仅七家饭店达到五星级标准，五家在京沪穗深，另外两家都在中山，其中之一就是富华；17层的“七重天”，是国内第一座由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旋转餐厅，与一街之隔的中山国际酒店比肩而立，被香港媒体称为“世界上相距最近的旋转餐厅”；驰名粤港澳的石岐乳鸽从这里走向全国，2001年端上钓鱼台国宾馆的餐桌。

    2016年，富华酒店因经营问题歇业；2024年，中山以3.5亿元投资启动焕新，坚持“修旧如旧、留住乡愁”；2026年10月16日，富华酒店重新开门迎客，消息传开全城翘首以盼，有老华侨不远万里赶回来，只为这一口老味道。

    为什么一座老酒店的复业，能换来这样的“现象级”？答案还是那条河。“石岐晚渡”的渡口，就在富华酒店这一侧；隔江相望，是孙文西路的百年骑楼。

    老渡口、老骑楼、老酒店，本就系在同一条水脉上——水清了，千年“晚渡”的烟火气，才重新有了落点。

    如今站在岐江桥头望去，孙文西路步行街、岐江公园、兴中广场依次铺展，百年骑楼的灯火倒映水中；沙咀水岸走完，转入孙文西路逛骑楼、品美食，或在富华酒店饮一盅早茶，亲水体验与老城探访无缝衔接。水脉带动商脉，生态流量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消费活力。

    ■观察眼

    更好的“水质报告”，在烟火岸边

    水脉活，则商脉兴；商脉兴，则烟火盛。更好的“水质报告”，在烟火岸边。

    沙咀公园、印象岐江、孙文西路、富华酒店，如今的岐江沿岸，步步是景，“会客厅”一座接着一座。串珠成链，生态流量变成消费流量，有空间可去、有业态可留、有记忆可唤。

    从“污水围城”的负面典型，到水清岸绿的城市客厅，再到人流如织的商业现场，岐江用四年多，走完一场从治水到兴水的转身。治水改善了生态，生态引来了业态，业态唤醒了记忆：治一条河道，富一方烟火，暖一城民心。

    从唐朝的“岐海正分流”，到明代的“行人浑入镜光中”，再到今天草坪上的风筝与骑楼下的灯影，这条河被望了近千年，如今终于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中山治好了一条河，也找回了这座城最熟悉的样子：江上有波光，岸上有灯，街上有人。

    一江清波，承载着石岐的过去与未来。岐江碧水，还将见证更为繁茂的岭南水乡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