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

    一群特殊的“先行者”已在福田红树林湿地落脚——从远东启程、飞越万里而来的鸬鹚在滩涂上列阵，黑脸琵鹭在红树林间踱步。

    这里是全国唯一一个处在城市腹地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清早8点半，巡林队队长宋昌华带上望远镜，沿着保护区的巡护道出发了。海岸线16公里，绕一圈大约10公里。每天至少巡2趟，有时候巡4趟，既要看红树长势，还要注意有没有人惊扰鸟儿。他站在木栈道上，眯着眼往海面看，远处是深圳湾大桥，背后是福田中心区高耸的玻璃幕墙。

    宋昌华守护的这片林子，是10万候鸟万里迁飞途中的“服务区”，也是深圳迎接APEC最安静的一张请柬。鸟的迁徙不办签证、不问国籍，只认一片能落脚的滩涂；APEC致力推动的开放合作与绿色可持续发展，也是让不同经济体的人们能够分享机遇、实现共赢。

    ●徐怀

    “退让”的路越走越坚定

    “那只就是黑脸琵鹭。”宋昌华指着AI智能鸟类识别摄像头，告诉记者，“旁边那只，腿长一点的，是大白鹭……”

    宋昌华在保护区工作了20多个年头，对各类红树、候鸟的特征早已了然于胸。这片生长在城市CBD中间的红树林，之所以能如此生机盎然，背后是深圳30多年来一次次具体的让步。

    第一次，发生在1994年。

    那年，深圳修建滨海大道，原规划路线径直穿过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这是造价更低、施工更易的方案。

    但最终，滨海大道改道，北移260米。

    260米，放在一座高速扩张的城市版图里，不算长。但正是这260米，给一片林子留出了完整的生存空间。那是这座城市第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退让”。

    此后，深圳在这条“退让”的路上越走越坚定：建成全国首条鸟类隔音屏障、落实滨海区域建筑限高管控、深圳湾“为鸟熄灯”……

    “以前巡林的时候，我们要踩滑板下海收那些鱼笼，把鸟救助出来。”宋昌华说，有的水鸟钻进鱼笼啄食小鱼，涨潮时容易被困住。退潮后的泥滩看似平静，水鸟能否在这里找到食物、躲开危险，是护林员每天牵挂的事。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宋昌华直言，随着法律法规日益完善，市民的生态保护意识也在不断提升。“这种变化，是多年来努力的结果。”

    如今，宋昌华从红树林的“监管者”，变成了保护区的“向导”。现在，学校组织科普教育，游客来观光，北大、中大、深大的学生来取样、调查，都是他带着。

    把“退让”固化为规则

    空间上的退让，只是第一步。要让保护可持续，必须把“退让”固化为规则。

    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杨琼，在这片林子里工作了20多年。她记得，保护区刚建立时，很多人不以为然，他们相信“发展是硬道理”，却不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直到规则一步步立起来，人们的认知才开始转变。

    首先，是平衡发展与生态的关系。

    杨琼介绍，深圳并未将红树林湿地视作生态孤岛，而是坚持陆海统筹发展的思路，将红树林保护全面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统筹管控，全市红树林全部划入生态保护红线或参照生态保护红线严格管理，推动保护工作深度融入城市治理体系。比如，2025年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在深圳出台，将鸟类友好理念融入城市规划与设计全过程。

    规则立起来之后，保护的逻辑也变了。“保护和发展要齐头并进，这样才是我们达到的一个目标。”杨琼举例说，从深圳湾禁渔、划定生态保护红线，到楼层限高、管控灯光，都在为候鸟营造宜居的空间。“保护区这些年一直以自然恢复为主，系统性提升红树林的功能，同时兼顾城市发展和市民需求。”

    之后，是将保护实践固定为立法。

    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市林业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从滨海大道鸟类保护隔音墙这一单点工程起步，深圳持续探索，推动鸟类友好理念从单点工程延伸到全域空间，从硬件设施延伸到软件制度，从部门推动延伸到智慧监测和公众参与。《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的正式施行，把“为鸟熄灯”等成熟实践固化为法定要求；同步依托国际红树林中心（IMC）、《共生之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圳实践》白皮书、深圳城市指数UIS等平台成果，持续构建全域鸟类友好体系，推动红树林湿地保护从专项治理行动转化为全民参与、全民认同、全民践行的城市生态共识。

    最后，是专业力量的参与。

    2017年开始，在深港两地支持下，深圳市红树林湿地保护基金会联合创始人孙莉莉带领团队，在深圳湾对外来红树展开治理，分阶段对深圳河入海口海桑属植物进行更新改造治理，从源头治理外来红树植物。

    随着治理的深入，深圳湾海桑属植物的分布面积明显减少，种源扩散得到有效控制，它们对深圳湾滩涂的侵占得到了有效遏制。“更重要的是，我们为迁徙水鸟提供了一片高质量的栖息地，它们在这里停留、觅食，成为了深圳湾最灵动的风景。”孙莉莉说。

    在红树林保护方面，深港协同不止一次、持续深入。杨琼介绍，早在上世纪90年代，保护区就与香港学者团队开展科研监测，后来与香港渔护署建立姊妹保护区，定期交流管理经验。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市林业局）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渔农自然护理署签订《深圳湾（后海湾）湿地保育合作框架协议》，建立联合监测、协同修复、资源共享机制，共同守护跨境候鸟迁徙通道。

    杨琼介绍，随着技术进步，红树林保护的手段更多样了——智能水闸可以根据潮汐和候鸟节律调度水位、摄像头和AI识别系统实时记录鸟情。

    如今，改造后的鱼塘成了自然教育现场，科普标识、观鸟课程和志愿者讲解也跟上了，学生们来来往往认红树、数候鸟，市民从“看热闹”变成了“看门道”，红树林保护知识就这样从保护区走进城市日常。

    从“深圳模式”到“世界级样本”

    今年7月26日，来自中国、科摩罗等8个国际红树林中心成员国的代表、13个签署国代表和多家观察员机构代表齐聚深圳。这天起，国际红树林中心（IMC）秘书处正式在这里落户，全球首个以红树林湿地保护为主题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正式运转起来。

    紧接着，2026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在深圳举行，来自21个经济体和7个国际组织的高级别代表、专家学者出席。会议首次将红树林纳入主要议题。

    30多年，深圳将守护城市腹地的红树林，做成了世界级样本。

    首先，让“保护”有经济激励。

    2023年5月，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市林业局）发布全国首个《红树林保护项目碳汇方法学》，填补了国内自然生态系统保护类碳汇项目方法学空白。深圳选取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内的红树林，率先开展碳汇项目开发与交易。同年9月，全国首单红树林保护碳汇在深圳拍卖，成交价约188万元，拍卖收入全部反哺红树林保护修复。此后，深圳陆续落地全国首单红树林保护碳汇指数保险、质押融资业务。

    2024年，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市林业局）与恩平市人民政府签订《蓝碳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合作框架协议》，蓝碳“深圳模式”落地江门恩平市，当地首单红树林碳汇拍卖成交额突破198万元。2026年7月22日，深圳市坪山区聚龙山生态公园582.68吨公益林碳汇以151元/吨成功拍卖，标志着深圳成功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从海洋蓝碳延伸至山林绿碳。

    碳汇交易让红树林的生态价值被量化、被交易、被反哺，保护不再只是花钱的事，而是可以“生钱”的事。

    其次，让“方法”能被更多地区掌握。

    2025年以来，国际红树林中心（IMC）共举办六期红树林保护修复研讨班，来自中心成员国和签署国及国际组织的多名代表参加研讨班，前往多个点位，实地考察感受中国在红树林保护修复与可持续发展领域的生动实践。

    来自马达加斯加和柬埔寨的两位国际红树林中心项目官员，已在位于福田区的国际红树林中心（IMC）秘书处开展工作。他们说，中心已为成员国举办多场红树林保护修复国际研讨班，组织各国代表前来中国学习红树林保护优秀案例。“未来国际红树林中心会为成员国落地试点项目。”

    “10多年前，我们在环保领域还是一个虔诚的学习者；10多年后，深圳的环保事业一片繁荣，成为一个优秀的被学习对象。”孙莉莉感慨道。如今，深圳的实践成果先后亮相《湿地公约》第十五届缔约方大会、第八届世界自然保护大会等重大国际会议。深圳持续深化与世界自然基金会、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湿地公约组织、国际鸟盟等权威国际机构的深度合作。

    跟随宋昌华的脚步，记者走上了木栈道，林子在身后铺开，秋茄还在长，海桑的小苗还在冒，鹭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带起一阵风。

    每年冬天，约10万只水鸟在这片林子里落脚。它们从西伯利亚、从阿拉斯加、从远东飞来，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跨越国境线，寻找一片可以停歇的滩涂。

    新西兰初级产业部副部长珍凯琳说过一句话：“鸟类和森林不受国界限制，这也正是APEC各经济体齐聚一堂、携手合作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