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条法规彰显城市具体而微的善意
深圳的好,候鸟知道
深圳湾公园,小朋友在海边观鸟。
在深圳湾觅食的黑脸琵鹭。
福田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候鸟成群结队。
深圳福田红树林湿地。
本版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朱洪波
一边是高楼林立,一边是候鸟成群。这样的画面,最近又在深圳湾上演。
清晨的深圳湾,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滩涂。远处,后海片区的摩天楼群在薄雾中勾勒出现代都市的天际线;近处,成群的鸬鹚贴着水面低飞,黑脸琵鹭在浅水区缓缓踱步,反嘴鹬细长的喙在泥滩上轻轻点啄。
滩涂上,鸟儿忙着觅食;绿道旁,市民散步、观鸟。有人举起望远镜,有人掏出手机记录,孩子们踮着脚追问“那是什么鸟?”深圳湾又到了热闹的候鸟季。
今年,远道而来的鸟群多了一份新保障。11月5日,《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下称《规定》)施行。滩涂如何保护、路灯怎么设置、无人机使用怎样避免惊扰候鸟……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全都写进了这部共24条的法规里。一部法规,把一座城市对候鸟的善意,落到了具体而微的制度安排中,也让“城市如何与候鸟相处”这道题,有了更具操作性的答案。
●南方日报记者 崔璨 徐烜和
候鸟为何“钟情”深圳湾
深圳湾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的重要越冬地和中转站。这条迁飞通道北起俄罗斯远东、阿拉斯加,南至澳大利亚、新西兰,串联起沿途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湿地、滩涂、河口与岛屿,是全球候鸟迁徙路线中最繁忙的通道之一。每年,近10万只候鸟在深圳停歇,这里已记录鸟类273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鸟类60种。
数字背后,是一片都市湿地难能可贵的生态承载力。
深圳市观鸟协会理事田穗兴介绍,近期有约100只黑脸琵鹭在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过夜,10月29日还首次记录到白额雁。黑脸琵鹭是全球濒危鸟类,素有“鸟中大熊猫”之称,它们对栖息地的选择颇为挑剔;白额雁的首次记录,则让观鸟爱好者们兴奋不已。新面孔的出现,既说明深圳湾的食物资源与休息条件能够满足不同鸟类的需求,也让人们对这片湿地的生态价值有了更多期待。
长途迁徙之后,能否找到食物、安心休息,对候鸟十分重要。深圳湾恰好具备这些条件。退潮时,滩涂露出水面,水鸟低头寻找鱼虾、螺仔;涨潮后,它们又转移到其他区域休息。红树林、潮沟、浅水水域连在一起,为不同鸟类提供了各自需要的空间。涨落之间,滩涂像一座定时开放的“食堂”,红树林则像一处安静的“客栈”,潮沟和浅水水域成为连接两者的廊道。这种“潮汐节奏”与城市生活节奏并行不悖,构成了一幅独特的都市生态画卷。
游客眼里一片空空的滩涂,恰恰是鸟群的觅食地——泥滩表面看似平静,下面却藏着丰富的底栖生物。深圳此次立法把保护范围扩展到整个湿地生态系统。红树植物群落要保护,滩涂、潮沟、浅水水域以及生活在这里的野生动物,也都纳入其中。保护对象从“一棵树”扩展到“一个系统”,折射的是保护理念的升级:候鸟不是孤立的风景,只有把水、土、植物、底栖生物和鸟类放在同一个保护框架里,深圳湾的“候鸟热闹”才不会成为短暂的偶然。
从“让路”到“熄灯”,关照一以贯之
为了保护候鸟,深圳曾经让一条路改了方向。1994年12月,深圳市人大常委会通过专门决议,推动滨海大道北移,避让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并修建全国首条保护野生鸟类的隔音墙。那一次“让路”,成为深圳生态保护史上的一段佳话。30多年过去,城市空间不断生长,但“为鸟让路”的思路没有变,只是从宏大的道路选线延伸到了路灯亮度、无人机飞行、夜间照明这些更日常的细节。
30多年后,类似的考量落到一件小事上。今年初,有市民建议在深圳湾公园增设路灯,让夜间步道更亮些。公园考虑到强光可能影响候鸟栖息、迁徙,婉拒了建议。一盏灯装不装,也得考虑鸟的作息。对候鸟来说,夜间光照可能干扰它们栖息、觅食和迁徙导航。城市的治理温度,正是体现在这种权衡之中。
深圳市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林正茂介绍,《规定》把“为鸟熄灯”的做法写进了法规,明确要求优化候鸟栖息地及周边区域的夜间照明布局与管控。从“让路”到“熄灯”,城市对候鸟的关照一以贯之,只是方式更加精细、更加制度化。法规还涉及无人机使用等细节,目的同样是减少人类活动对候鸟的惊扰。候鸟季里,观鸟者希望靠近一点、拍得清楚一点,但法规提醒人们:保持距离,也是一种善意。城市的管理边界,正是在这些具体场景中被重新校准。
目前,深圳约300公顷红树林已全部实现严格管控。护林员宋昌华在保护区巡护20余载,早些年,他常下滩涂收鱼笼、救助被困的鸟。“违法行为少了许多,保护工作也有了进步。”宋昌华说。如今,他巡护之余,还带着学生做调查、取样,给来访的师生和游客讲解红树植物和水鸟。市民沿绿道看鸟,孩子跟着认识植物,红树林渐渐成了深圳人的大自然课堂。保护行为从执法者的坚守变成了市民的日常——从“不让做什么”慢慢变成“我们可以一起做什么”。
一片红树林连着更远的世界
深圳湾的红树林,还有一项容易被忽略的本领:固碳储碳。作为滨海蓝碳生态系统的重要类型,红树林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具有重要价值。它们生长在潮间带,把碳储存在植物生物量和滩涂沉积物中,形成长期稳定的“蓝色碳库”。保护红树林,不只是保护鸟类的家,也是在为城市保留一份应对气候变化的自然基础设施。
深圳先后推出碳汇指数保险、蓝碳质押融资等工具,并完成全国首单红树林保护碳汇拍卖。此次立法也对碳汇计量、底价评估、市场交易、金融支持等作出规定,为红树林保护提供更多支持。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的转化通道,正在制度层面逐步打通。碳汇拍卖、蓝碳质押融资等探索,让红树林的生态效益被看见、被计量、被认可,也为持续保护引入更多社会资源。保护不能只靠财政投入和志愿热情,还需要可持续的机制支撑。
11月5日,对深圳的红树林保护还有特殊意义。2022年这一天,我国在《湿地公约》第十四届缔约方大会上提出,在深圳建立国际红树林中心。2024年11月,中心成立协定在深圳签署;今年7月,首次理事会会议召开,中心进入实体化运作阶段。这个全球首个以红树林湿地保护为主题的政府间国际组织,如今也得到深圳地方立法的支持。保护修复经验共享、合作研究、技术交流,都有了更明确的制度安排。
候鸟的迁徙路线跨越国界,沿途湿地需要各地共同守护,深圳湾只是其中一站。深圳湾的红树林,从此不仅属于深圳,也连接着更广阔的国际保护网络。
从一条路的北移,到一盏灯的取舍,再到一部法规的施行,深圳用30多年的时间,把对候鸟的善意融入了城市的基因。高楼与候鸟同框,不是偶然的风景,而是制度、市民与大自然长期磨合的结果。当候鸟年复一年飞抵深圳湾,它们用翅膀投下的,是对这座城市最诚实的信任票。而深圳回赠它们的,是一盏灯的分寸、一片滩涂的完整,以及一座城市对大自然始终保持的敬畏与克制。
城市仍在生长,鸟群照常归来。因为深圳的好,候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