蚝田里的“碳”账本

专家建议潮州探索“蓝碳+生态农产品+文旅”融合路径

    饶平打造现代化海洋牧场。杨义和 摄

    饶平当地特产大蚝。通讯员供图

    新鲜“上水”的饶平本地大蚝。通讯员供图

    品质上佳的大蚝被摆上潮州餐桌。

    陈锦煌 摄

    “在生态治理方面,支持引导大蚝养殖向绿色生态转变,推动资源化利用项目尽快落地。”这是刚刚过去的中国共产党饶平县第十五次代表大会上,对于生态治理方面提出的明确方向。

    同一时间,一个新词在南粤海面传开——养蚝(牡蛎)不光能卖钱,还能“卖碳”。今年9月2日,珠海金湾蚝田碳汇产品完成登记签发,成为国内首个完成登记签发的蚝田碳汇产品;此前,深圳已把牡蛎的净碳汇搬上交易平台竞价。

    面对方兴未艾的“卖碳”叙事,潮州能否跟上时代潮流,走出一条“农业+生态”的新路?

    ●陈锦煌

    潮州有潜力复制“蚝田碳汇”项目

    饶平的大蚝家底不薄。据饶平县政府官网今年7月更新的《汫洲镇简介》,汫洲镇现有水产加工企业55家、专业合作社32家、家庭农场165家。在饶平,一个汫洲镇的水产品年交易量就达15万吨,电商日均单量近万。

    近年来,饶平的水产养殖技术、养殖模式也在持续升级中。截至今年10月,饶平可养殖海域从2.03万公顷拓展至4.77万公顷,投放重力式深水网箱超760口。当地推广“网箱圈养+外围吊养”技术,在网箱外围筏式吊养蚝类,既充分利用了设施空间,还可增强中远海网箱的抗风浪能力。

    长期关注饶平水产发展的韩山师范学院研究员王瑞旋认为,饶平大蚝养殖最大的本钱,是先天优势突出,如柘林湾海域物种丰富,历史上就有规模居全国前列的牡蛎天然采苗场,产业有基础、发展有历史。她同时指出,其短板在当前养殖以家庭散户为主,规模化、规范化的企业少,在技术受限、环境影响等多方因素综合作用下,牡蛎种苗质量也存在退化风险。

    产业要进阶,把大蚝养出“附加值”是一条值得思考的路径。广东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生态文明与绿色发展研究所所长张修玉介绍,在牡蛎筏式养殖过程中,牡蛎代谢产生的排泄物、假粪,以及养殖区的生物碎屑等物质会不断沉降到海底,把水体里的碳长期封存在海底沉积物中。

    “这样的固碳效果可以测算、核验,形成能够交易的碳汇,属于海洋‘蓝碳’范畴。”张修玉表示,从产业基础来看,潮州当地有成规模的牡蛎养殖,产业聚集度高,具备复制珠海“蚝田碳汇”项目的潜力。

    警惕“卖碳增收”认知偏差

    养蚝怎么和固碳挂上钩?固碳量又如何变成钱?这中间隔着方法学、核算、核证、登记、交易这几道关。

    以上述提到的珠海“蚝田碳汇”项目为例,该项目是利用“生物沉降颗粒物碳埋藏”这个机制,首先厘清蚝田固碳的原理,再搭建起一套完整的碳汇测算和监测流程,以此在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登记签发。按照项目认定的统计周期测算,这片蚝田平均每年封存的碳,相当于减少向大气排放7749吨二氧化碳。

    珠海的“蚝田碳汇”目前只能说是具备了进入市场交易的基础条件。那么,有没有其他已成功交易的案例呢?

    国内已有几个先行案例。2022年5月,福建莆田完成了一例双壳贝类碳汇交易:经专业测算,当地一家企业近3年养殖生蚝所产生的海洋渔业碳汇达10840吨,这笔海洋渔业碳汇被另一家企业以20多万元买下,用于抵消自身碳排放。2023年2月,浙江象山完成全国首单蓝碳拍卖:西沪港海带、坛紫菜、浒苔等藻类一年产生的约2340.1吨碳汇,经多轮竞拍后以每吨106元成交,创造了24.8万元的总成交价。2025年6月,深汕特别合作区鲘门镇百安村一片养殖500吨福建牡蛎的碳汇被公开挂牌,标的量为2024年产生的养殖净碳汇21.1吨,最终以164元/吨成交,总成交价3460.4元。

    从以上案例可以看出,目前已有碳汇交易的金额都不大,多数是“首单”性质的探索,价格也还不太稳定。此外,张修玉还指出,从省级已备案的碳普惠方法学清单来看,已经出台的省级方法学主要包括林业碳汇(森林保护、植树造林等)、可再生能源(分布式光伏发电等)、节能降碳项目等。但在渔业碳汇方面,目前还没有一个全省通用、正式纳入抵消范围的海洋或渔业碳汇方法学。

    基于目前渔业碳汇“有案例,但政策方案还不够清晰明确”的背景,张修玉认为,碳汇确实是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一条重要路径,但不能简单等同于“卖碳增收”。“这个认知偏差要特别警惕。”他表示,碳汇前期投入大、管护周期长、碳价有波动,不能当成保底财源,同时更要防范重复确权、重复计量、虚增碳汇量等风险。

    “碳汇是生态保护修复见效之后产生的衍生价值。”张修玉强调,不能颠倒逻辑,为了做碳汇、为追求交易收益去盲目改造原生生态,成为“重交易、轻保护”的负面案例。

    卖碳前要练好基本功

    渔业碳汇风潮已起,坐拥丰富海洋资源、正大力打造海洋牧场的潮州如何做好准备,不落人后甚至敢于争先?学者认为,答案或许不在卖碳本身,而在卖碳之前那些绕不开的基本功。

    第一道基本功,是把蚝养好、养规范。王瑞旋在多年科技帮扶中发现,牡蛎是滤食性动物,水体环境不好、养殖密度过高,会带来个头变小、品质下降、病害风险上升等连锁反应。在她看来,转向绿色生态养殖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从分散、高密度的传统养殖转向规范、适度的生态养殖,既是提升品质的前提,也能让区域生态功能变得可描述、可测量,这是任何碳汇开发都绕不开的产业基础。

    第二道基本功,是把家底摸清。目前,针对“汫洲大蚝”具体有多大的养殖面积、饶平当地牡蛎有哪些主要品种,都暂未有明确的统计信息。王瑞旋建议,可以以牡蛎等核心特色品种为主,把品种构成、养殖现状、产业发展调查清楚,同步建立种质基因库、做好珍稀原种的科学保护,依托高校和科研院所开展连续监测记录。王瑞旋表示,她带领的团队已多次赴饶平红树林采样调查,收集微生物菌株数百个,正在筛选具有应用潜力的功能菌。“微生物是生态系统里的分解者,在碳汇里的角色非常重要,而这些科研基础正是当前饶平欠缺的。”

    碳汇实践方面,方法学也有比较明晰的申报路径。张修玉表示,饶平如果要申报海洋碳汇方法学,申报路径方面是“地方初审上报——省级专家评估——备案发布”。首先由申报主体完成方法学文稿编制,配套基准线论证、监测方案、额外性分析、风险防控等支撑材料,报送潮州市生态环境局;经潮州市生态环境局初审,如确认符合广东海域特征、具备落地和复制推广价值后,行文上报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委托广东省碳普惠专家委员会开展技术论证,重点核查科学性、计量监测、重复计算防控、生态风险等内容;专家评估通过后,由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备案并对外发布,方法学才算正式生效。需要说明的是,方法学是一套计量技术规则,方法学备案不等于碳汇项目减排量备案,方法学落地后,才能依托它开发具体碳汇项目、核算碳汇量。

    这些准备看似离“卖碳”尚远,实则与产业升级同频共振。摸底调查换来的是品质提升和品牌底气,规范养殖本身就是绿色转型的基础要求。一旦政策窗口打开,有本底数据、有种质鉴定、有方法学储备的潮州,才不会浪费自身的资源禀赋,也不至于落后于人。

    ■观点

    向海谋“蓝” 点绿成金

    养蚝“卖碳”之外,潮州的生态家底还有多少想象空间?广东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生态文明与绿色发展研究所所长张修玉认为,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视野从一片蚝田,放大到整个县域的山水林田湖草海。

    张修玉认为,从全省层面看,沿海农业县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难得的机会窗口,集中在陆海统筹的蓝绿协同转化上。一方面,借着现代化海洋牧场、蓝碳试点的政策叠加期,把耕地、茶园、红树林等生态系统的调节服务价值,通过生态碳汇、生态补偿、生态认证等机制落地;另一方面,打通生态种养、优质农渔产品、滨海生态文旅这条产业链,把生态优势转化成可交易、可变现的产品。

    “潮州饶平有着省内其他沿海县不容易复制的条件。”张修玉分析,一是柘林湾这个天然港湾水文稳定,是全省稀缺的海水育苗优势区,花鲈、海鮸种业基础扎实,这些种业本身就是高附加值的生态产品;二是少见的“山—茶—富硒农田—海湾海岛”短距离串联格局,岭头单丛、晚熟荔枝、富硒农产品和海洋牧场、红树林、中华白海豚栖息地同属一个县域,生态产品谱系很完整;三是有潮菜文化、滨海渔耕文化加持,生态农产品不只是原料,还自带文化溢价,“适合发展农渔研学、休闲渔业,也方便探索碳汇渔业、红树林蓝碳这类生态调节产品的试点转化。”

    “简单说,饶平是山海生态本底、特色农业种质、滨海文化三张牌凑齐了,这是很多沿海县域很难同时具备的组合优势。”张修玉说。

    对于潮州的“农业+生态”发展路径,他建议立足本地独有的山海资源组合优势,探索差异化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如探索“蓝碳+生态农产品+文旅”的融合路径,打造带有碳普惠标识的高端农渔产品,同时联动海湾渔耕体验、生态研学等业态,把分散的生态价值整合为更具市场竞争力的综合产品,避免陷入和其他地区同质化的碳汇竞争,走出适合自身的绿色发展路子。

    ■微观察

    “碳”新路

    潮州怎么走?

    潮州如何把“农业+生态”这道新题答好?这是一个很大的命题。当下“养蚝卖碳”叙事的热潮,恰好是潮州探索生态养殖更多可能性的契机。

    潮州人不缺敢为人先的基因。两百年前,红头船从古港口起航,载着一船船“过番”的潮人闯荡南洋,硬是在异国他乡拼出“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的格局;千年前的笔架山麓,窑火昼夜不熄,潮州瓷器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销重洋;到了当代,一座粤东小城也能长出电子陶瓷领域的行业领军企业。翻开这些故事,没有一样是“等来的”,靠的都是把事情想在前、做在前、做到极致。

    今天的养蚝卖碳也是如此。先行者的“先”,不在抢着把第一笔碳汇卖出去,碳怎么算、卖给谁、钱归谁,全国都还在探索;而在别人观望的时候,先把家底摸清、把数据攒实、把准备做好。这看起来是慢功夫,实则是最扎实的“抢跑”:一旦政策窗口打开,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韩江奔涌入海,养出潮人敢为人先的精气神。把功课做在前面,风来时方能乘风而上,这是下南洋的先辈留下的发展道理,也是“农业+生态”这篇新文章里,潮州应有的底气与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