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邹鲁”的千年嬗变与当代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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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燕军

    “海滨邹鲁”,是潮州文化身份的核心标识,更是历代潮人反复书写、不断重释的精神徽号。回望千年文脉,这一美誉的内涵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由科举功名到礼教秩序的演进,清晰映照出儒家文化自士人精英向乡土基层延伸、由义理观念向日常生活沉淀的轨迹。梳理“海滨邹鲁”的千年嬗变,有助于赓续潮州人文精神,亦能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可资借鉴的生动样本。

    韩愈兴学与“海滨邹鲁”的科举底色

    潮州偏在岭南一隅,与中原相距遥远,相当长时间被视为“蛮烟瘴地”,未得教化。韩愈入潮,驱鳄释奴、兴办学校,潮人始知向学。北宋咸平年间,陈尧佐因忤逆上意被贬为潮州通判。在潮期间,他修学宫、祀韩愈,大兴教化,劝民以学。离潮返京后,闻潮州举子(王生)登第,赋诗相赠:“休嗟城邑住天荒,已得仙枝耀故乡。从此方舆载人物,海滨邹鲁是潮阳。”首次将潮州与“邹鲁”联系起来。

    “邹鲁”本指孔孟之乡、礼义之邦,形容一地文教昌盛,然而在科举刚刚定型的宋代,衡量依据主要是学校兴废与进士多寡。宋朝治国以文,潮州地方官员与乡绅承韩愈兴文劝学之遗绪,勉力兴复,学校教育体系逐渐完备。官学之中,有州学一所、县学三所,另有书院两所(韩山、元公);官学之外,书舍(书庄)、私塾等民间学塾亦相继而起。崇文重教下,潮人读书蔚然成风。相传宋孝宗问潮人王大宝家乡风俗,对曰“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王十朋也提到:“至今潮阳人,比屋皆读书。”

    有宋一代,潮州科举极盛。北宋太平兴国时,谢言首列桂籍;绍圣而后,“第进士者衮衮相望”;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王大宝以进士第二人及第,为有宋岭南唯一之榜眼;绍兴十八年(1148年),广东正奏名进士五人,潮州居其四。又据嘉靖《潮州府志》统计,两宋潮州有正奏名进士九十五名、特奏名进士四十五名,合一百四十名。在广东诸州郡中,潮州正奏名进士总人数仅次于广州。科名之外,应试之众亦复可观。南宋绍兴时应试者尚不足两千,绍定间增至六千,至淳祐竟逾万人。杨万里有“如今风物冠南方”之咏,祝穆《方舆胜览》亦赞潮州“文物不殊于上国”。昔日陈尧佐“海滨邹鲁”之期许,至此终成现实。然科名之盛,特见文教一端;“邹鲁”之真义,尚待理学入潮而后见。

    理学南来与“海滨邹鲁”的义涵重诠

    北宋熙宁年间,理学开山周敦颐巡历潮州,题诗大颠堂壁,开“理学入潮”之先。南宋庆元四年(1198年),朱熹弟子廖德明任潮州通判,“日与庠校师生讲明圣贤心学之要”;淳祐五年(1245年),朱熹再传弟子陈圭守潮,“讲明《四书》及濂洛诸老议论,以示正学之标的,捐金市朱文公所著书,实于书庄”;淳祐九年(1249年),周敦颐裔孙周梅叟知潮州,建元公书院,为理学传播中心。外来官师以“传道”为先,本地士子则以“化俗”为重。绍熙年间,潮人郑南升、郭叔云从朱熹游学,后归乡授徒,其学重礼教实践,后之潮人治学多沿此轨。如宋末元初张奂于“礼教寖衰”之际,“复申明文公四礼以化导其乡,乡俗化焉”。

    明成化、弘治间,陈白沙讲学江门,岭南学风为之一振。及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说盛行,薛侃、林大钦等皆濡染于王学,潮州遂为“粤闽王门”重镇。王学最重体认笃行,士人们于“省察克治”“事上磨炼”之余,复以《家礼》绳于日用。嘉靖《潮州府志》写道:“明兴,文运弘开,士渐知明理学,风俗丕变,冠婚丧祭多用《文公家礼》,故曰海滨邹鲁。”隆庆《潮阳县志》亦言:“吾潮虽故称邹鲁,尊崇孔氏而兴于斯文……乃今晦庵(朱熹)《家礼》与蒙谷(郭叔云)所定《宗法》,潮人遵行之不废。”“海滨邹鲁”之名,由科名成就转而系于遵行家礼。

    这场转向并非偶然,关键在“礼”不在“理”。朱学由礼入,王学由心入,路径虽异,归宿同是“化民成俗”。及至乡邦建设,义理之异让位于践履之实,故能和会朱王。潮州偏处海滨,远离中原论学之地,门户之见本轻;加之移民迁徙、聚族而居,尤需以礼凝心。于是《家礼》由士人之学,一变而为维系乡土之黏合剂。然观念若要沉淀为基层秩序,尚须制度依托,明代中叶那场礼制变革,正是促成这一转折的关键环节。

    礼制改革与“海滨邹鲁”的基层建构

    明制,品官立家庙,祀高曾祖祢四世;庶人祭于正寝,不得建祠立庙。嘉靖十五年(1536年),礼部尚书夏言奏准“许民间皆得联宗立庙”,庶民建祠由此获得合法资格。至此,朱熹《家礼》所设计的祠堂规制,方从上层士大夫之礼转化为民间普遍的宗法实践。官方教化、宗族制度、乡规民约凝成合力,推动礼教自书院、朝堂下沉至民间市井、宗族乡里。

    明清潮州,人们多聚族而居,祠堂为一族之根本,冠婚丧祭,一遵《家礼》。《明一统志》称潮州“海滨遐陬,冠婚丧祭,悉遵典礼,蔼然无异于中州”;雍正《揭阳县志》亦谓:丧葬之礼,“吾揭(悉)遵《家礼》与《孝慈录》举行”;光绪《海阳县志》则言:“士笃文行,四礼遵用紫阳”。宗族以祭田赡族、书田兴学、乡约劝善,祭祖礼制与乡贤治理互为表里。

    这场礼教下沉,对潮州社会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乡约、族规分担官府治民之责,民间纠纷多依礼俗化解,国家与乡土各得其宜、相与为安;育才渐不专恃官学,宗族以书田、义学奖掖子弟,崇文重教之风非但未断,反更深植民间。而影响最深的,是“海滨邹鲁”渐成潮人共有的文化认同,内化为此后数百年潮人伦常日用与聚族而居的生活秩序。这份遗产如何评价、如何转化,已成为当代必须回答的问题。

    重新诠释“海滨邹鲁”的时代意涵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以时代精神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以此审视潮州“海滨邹鲁”的千年嬗变,可得三点启示。

    其一,文明传承的生命力在“化”。儒家文化之所以能在岭南海滨“绝处”长出“邹鲁”,关键不在名士贤达之多,而在礼乐教化融入百姓日用。今天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同样应让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日常,实现“第二个结合”的相互成就。

    其二,教化的根基在基层。明清礼教秩序依托宗族、乡约而成熟。今天推进乡风文明建设,加强家风家教,须激活村规民约、祠堂家训等载体,以法治精神和现代理念对其内容加以改造重构。广东深入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尤应在县镇村涵养文明乡风,使其成为乡村振兴的精神支撑。

    其三,文化品牌的内涵需随时代更新。潮州打造世界潮人精神家园,应重新诠释“海滨邹鲁”的时代意涵:以“崇文创新”拓展重教传统,服务城市发展;以全球潮人共同价值升华地域文风,凝聚文化认同;以教育优先、书院复兴等制度行动,涵养崇德向善的城市品格。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副教授

    本文为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GD26CW12)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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