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一天，爸爸能够自己出门。”

    在“蚝岗季——城市体检”行动的村民大会上，一名9岁女孩牵着视障父亲走进会场，认真回答青年调查员的问题，讲述平时去哪里玩、走哪条路，以及怎样陪父亲出门。

    “她说，不知道自己还能陪爸爸走多久。”参与村民大会的青年调查员至今记得这句话。这个朴素的心愿，也被记录在此次“城市体检”中。

    此次行动由南城街道党工委、街道办事处联合IARA城乡研究中心举办，前后47名青年调查员利用30天时间，穿行于村庄街巷，记录建设与公共设施，走访居民，收集对家园的期待。

    作为南城深入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下称“百千万工程”）的一次基层探索，这场“城市体检”尝试以专业调查和居民参与，为城中村整治提升寻找更贴近实际需求的路径。

    蚝岗被称为“珠三角第一村”。约5000年前，先民已在这里繁衍生息。2003年，蚝岗遗址出土陶器、石器、墓葬和新石器时代人类遗骸等重要遗存；2007年，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建成开放，为人们了解珠三角早期文明打开了一扇窗口。

    5000年过去，古老的聚落早已融入现代都市肌理。如今，约44公顷的蚝岗片区生活着约2.64万人，祠堂、榕树与住宅楼相邻，老居民、新市民和经营者在此共同生活。

    一座见证珠三角早期文明的古村，如何在现代都市的生长中延续自己的生命力？对于正在推进“百千万工程”的南城而言，蚝岗的更新承载着历史文化保护、民生改善与中心城区品质提升的多重命题。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认真倾听的日常心愿里。

    撰文：郑家琪 吴擒虎

    街巷里的答案

    推进“百千万工程”，人居环境改善是重要一环。而在蚝岗，街巷里真实的生活需求，为环境整治提升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视角。

    第一次走进蚝岗，澳门科技大学博士、青年调查员姜杉最先注意到的是车：路边、街巷里，一些空地都停着车。

    “车实在太多了。”尽管此前走访过其他城中村，蚝岗的停车密度仍让他感到意外。

    姜杉所在的空间踏勘小组，将蚝岗划分为156个网格，逐一记录建筑物、道路、公共设施等信息。然而，图纸能够记录一栋房屋的现状，却难以呈现它经历过的岁月。

    一次踏勘中，姜杉正对着一栋房屋写写画画。一位带着孩子的大娘走过来，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得知年轻人正在记录房屋信息，大娘打开了话匣子。她熟悉这栋楼，知道房子改建过几次、住过哪些租客，也知道周围的空地如何一点点发生变化。

    “我们虽然叫调查员，但他们掌握的信息，比我们丰富得多。”姜杉感慨。一栋房屋，在专业人员眼里是层数、结构和功能；在居民眼里，却可能是一家人的成长、一群租客的来去，以及一段共同生活的记忆。

    起初，他看到旧球场成为停车空间，直觉是希望恢复原有的活动功能。但进一步走访后，他开始思考：停车需求如何解决？居民的出行便利怎样兼顾？

    “它更像是一张网，你碰一下其中一个节点，整张网都会跟着颤动。”姜杉说。城中村是城市快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空间，多元的生活需求交织在一起，更新也需要更加细致地统筹考虑。

    与此同时，另一群青年正在敲开一户户家门。东莞姑娘、青年调查员黎子晴此前参观过蚝岗遗址博物馆，此次调研则让她看到了更丰富的村庄生活。

    蚝岗综合市场便是调查员发现的一处有趣场景：白天是居民买菜购物的地方，到了晚上，又成为跳广场舞、孩子嬉戏的场所。同一个空间，在不同时间呈现出不同的生活状态。

    走访中，居民也表达出各自对村庄未来的期待：有人关注出行环境，有人期待更多绿化和休闲场所，也有人希望保留熟悉的邻里氛围。

    来自河源的“00后”租客古玉华，刚搬到蚝岗一个多月。每月房租260元，加上水电费400多元，适宜的居住成本是他选择这里的重要原因。

    他希望老人们能有更多就近活动的场所。同时，也期待村庄改善环境后仍能保留亲民的租金，让更多年轻人安心生活。

    这些具体而微的期待，让青年调查员逐渐理解：一座村庄的更新，既关乎空间的改善，也关乎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

    5000年的回响

    走进蚝岗遗址博物馆，陶器、石器和墓葬遗迹，勾勒出珠三角先民的生活图景。

    “90后”蚝岗本地人张栩玮，对蚝岗遗址的发现有着一段鲜活的童年记忆。

    “当时我还在读小学。一天放学后，听大人说村里挖出了古人类遗骸，我和小伙伴们好奇地跑去围观。”张栩玮记得，发现遗址的地方原本是一处山头，后来在原址上建起了蚝岗遗址博物馆，“等孩子再长大些，要把这段童年经历讲给他听，让下一代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悠久的历史。”

    2023年10月，张栩玮在自家楼下开了一家咖啡店，希望为朋友、街坊提供一个聊天、聚会的地方。如今，店里积累了一批熟客，偶尔还有参观蚝岗遗址博物馆的外国游客前来消费。

    “文化是永远往前走的。”“蚝岗季”发起人、IARA城乡研究中心负责人刘鲁滨说。调研中，他发现不同年代的蚝岗人，有着不同的村庄记忆：老一辈记得曾经的池塘、农田，年轻一代则对童年打球的篮球场印象深刻。随着城市发展，村庄的空间形态和生活方式不断变化，新的生活记忆也在不断产生。

    在刘鲁滨看来，5000年文明是蚝岗宝贵的历史文化资源，居民共同经历的日常生活，同样是村庄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过去的场景难以原样重现，但其中的情感与联系可以延续。让文化贴近居民，让更多人愿意参与村庄的未来，才能激发持续发展的“内生力”。

    9月11日起，“蚝岗季·进行时”成果展在村中亮相。青年团队把整座村庄变成展场，以拥有500余年历史的苏氏宗祠为主展场，在旧书院、旧球场、土地庙、蚝岗综合市场和榕树下设置五个分展场。

    在旧书院旁，青年们将居民与老榕树的故事印在展板上；旧球场旁，明黄色的互动装置吸引孩子们游戏、涂鸦；蚝岗综合市场里，“蚝岗蚝事地图”串联起村庄的美食、游览路线和生活记忆。青年们还为榕树下长期露天理发的剃头匠搭建了一座小亭。

    展览融入居民日常生活，让大家在家门口就能看展、分享记忆，也为熟悉的村庄故事提供了新的表达方式。

    结营当晚，在苏氏宗祠前广场，“潮流南城之夜·听潮蚝岗——五千年贝丘上的潮声音乐会”奏响，岭南国乐、轻快民乐和国潮新编为村庄增添了新的旋律。

    现场的热闹景象给“蚝岗季”发起人、IARA城乡研究中心负责人张靓秋留下了深刻印象，“原本没有预想到居民会如此踊跃地参加活动，没想到当天座位全部坐满，四周也围满了人。”她说。

    音乐会所在的广场，平日还承担着停车功能。临时转换的空间用途，让她看到了居民参与公共文化活动的热情，也让居民在家门口享受到了一场文化盛宴。

    在蚝岗，5000年的文明积淀与当代生活相互交融，古老的历史文化在居民参与中焕发新的活力。历史文脉的延续、公共空间的活化、社区文化的培育，共同勾勒出古村落发展的新图景，也为南城深入推进“百千万工程”、促进历史文化保护与城市品质提升相融互促，写下了生动注脚。

    未来，共同落笔

    一座有着约5000年历史的村庄，如何书写未来？

    “我们本职都是建筑师，但这次一开始就决定，先不做建设。”刘鲁滨说，“城市体检”的意义，在于先摸清村庄的现状与需求，再为后续更新寻找方向。

    30天里，空间踏勘小组走街串巷，建立地理信息数据库与整村三维模型；社区调研小组通过问卷、入户访谈、共创工作坊等方式收集居民意见。一户居民往往要聊上半个小时，随着交流深入，许多图纸之外的信息逐渐浮现。

    一次社区公园共创工作坊中，调查团队把不同设计方案摆在居民面前。按照建筑师的惯常思路，平整、开阔的硬质铺装广场是常见选择。然而，投票结果出乎意料：大多数居民更希望有运动场地、树荫和绿化，只有少数人选择了以硬质铺装为主的小广场。

    “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是建筑师。”刘鲁滨说。

    一张规划图能够标注建筑高度、道路宽度，却难以直接丈量居民对生活空间的真实感受。有时，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恰恰是居民每天往返的必经之处；一片看上去整齐漂亮的广场，也未必是大家最需要的活动场所。

    张靓秋更关注人与地方之间的情感连接。蚝岗保留着熟悉的邻里关系与生活气息，这些都是村庄宝贵的资源。“人跟地方在一段时间的积累之后，这种情感上的连接，可能不仅仅限于物理空间是否好坏。”她认为，更新也应珍惜这些已经形成的社区关系。

    随着调研深入，团队还尝试将居民意见与空间数据结合。例如，阶段性研究发现，居民对公共绿地、社区交往的满意程度，可能与榕树下公共活动空间的距离存在关联。目前，相关数据仍在分析，也为后续精细化更新提供了新的实施方向。

    “在地居民真正需要的是尊重，是参与。”刘鲁滨认为，居民主动表达意见、参与讨论，能够为后续更新积累更广泛的理解和共识。

    南城“百千万工程”指挥部相关负责人表示，蚝岗是南城具有代表性的历史文化片区，既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也面临着现代城市发展中的现实课题。此次“城市体检”，旨在通过专业力量与居民参与相结合，更全面地摸清片区现状、了解群众诉求，为后续科学规划、分类施策提供依据。推动“百千万工程”走深走实，关键在于把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建设成效，让城市发展成果更好惠及居民。

    如今，“蚝岗季——城市体检”前期调研已经告一段落，调研成果正在整理。一张张记录建筑现状的地图、一份份凝聚居民意见的问卷，将为后续蚝岗片区更新提供参考。

    5000年的历史仍在延续，新的生活故事也在不断发生。这场“城市体检”，为“珠三角第一村”的下一阶段发展，留下了来自街巷与居民的答案。

    ■记者手记

    一张“体检单”，如何开出更新良方？

    一座村庄需要什么样的更新？城市规划有专业的标准，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有自己的答案。

    蚝岗的特殊之处，在于5000年的历史积淀与现代城中村的复杂生活交织在一起。停车、绿化、公共活动空间、居住成本，看似细碎的诉求，背后涉及空间资源如何分配、不同群体利益如何协调。这也是城中村整治提升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

    “城市体检”的价值，正在于为这些问题寻找更精准的答案。

    30天的驻地行动，为蚝岗积累了建筑、道路、公共设施等空间信息，也收集了不同群体的生活需求。专业调查与居民参与相结合，让过去难以被量化的生活感受，有机会进入后续更新的研究与决策过程。

    “体检”之后，关键在于成果如何转化。哪些设施需要优先完善，哪些空间可以重新利用，哪些历史记忆与社区关系值得延续，都需要在调查基础上进一步研究，并通过具体的更新项目和治理举措逐步回应。

    蚝岗的探索，为深入实施“百千万工程”、推进城中村整治提升提供了一个鲜活案例。让调查成果成为更新依据，让居民持续参与家园建设，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中改善生活品质，才能让这场“城市体检的价值真正落地，让高质量发展的成果更加可感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