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省政府文史研究馆专家团队做客潮州市金山书院“金山观潮”新时代文明实践活动。围绕潮州古城申遗，专家建议潮州跳出单纯“府城建筑形制”路径，从代表全人类文化发展的普遍价值出发，整合、深挖遗产点价值，提炼潮州古城在世界的唯一性。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当前，潮州古城申遗仍处于起步阶段，各界目光的垂注、行业专家的赋能，正逐步为古城申遗校准方向。

    ●南方日报记者 刘梓薇 叶彤

    环顾左右 潮州古城申遗有压力也有潜力

    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五邑大学原副校长、“侨批档案”申报世界记忆遗产首席专家张国雄，是此次活动的主讲嘉宾。他首先将潮州放在国内府城遗产的格局中审视。若按“府城”一级行政建制与历史地位来看，潮州具备一定资源基础，但在城墙遗存、标志性礼制建筑等“府城规制”的实体呈现上明显薄弱。

    短板在横向对比中一目了然。张国雄梳理了东南沿海城墙和古城格局保留较好的台州、泉州、肇庆等府城，认为潮州古城城墙遗存明显不足。当前，国家正推进的“中国明清城墙”申遗预备清单中，以府城一级入选的城市是台州和肇庆，潮州未能列入。若走“平遥古城”式的中国古代县城建筑路线，潮州同样面临文庙、府衙等古代府城相关配套建筑遗存不足的硬伤。无论是府城建筑形制的缺憾，还是古城复建重建较多，潮州古城建筑的完整性和真实性都面临不小的论证压力。

    但短板并不等于全盘劣势。张国雄认为，相较于福州、漳州，潮州仍保有2100多米城墙，加之720多条街巷和大量明清古建筑，整体肌理尚在，反映了当时府城的规制。

    从比较优势看，肇庆古城墙保存较好，但缺少海洋文化，主要申报城墙单项；台州虽近海，其海洋贸易的地理优势却不及潮州直接连通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地位。

    张国雄认为，潮州古城真正优势不在建筑形制，而在粤东滨海府城叠加海上丝绸之路节点、侨乡文化载体与潮州文化原生点的复合人文厚度——粤东首邑的文化中心地位、笔架山窑潮州瓷辉煌的外销史实、四海潮人的精神原乡……这些是其他府城所不具备的叠加优势。目前全国尚无“府”级古城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这一空白既是申报压力，也意味着叙事空间的潜力。

    张国雄还关注到，潮州非遗仍活在潮州人生活里，也凝聚在古城建筑里，在广东侨乡非遗传承与保护工作中表现最佳。当下，国际组织对遗产地的文化生态系统愈加重视，潮州古城的酒店、民宿和宾馆自发地融入非遗元素，实现文化展示、传承与传播的有机统一，也让非遗项目与文旅紧密融合，使传统文化接轨当下，具备良好的当下性，是古城申遗的一大“加分点”。

    “单纯以府城建筑形制申报，潮州可能会走得比较困难。但潮州作为滨海府城的人文复合性，恰恰为另辟申报路径留下了余地。”张国雄建议，潮州可借鉴泉州申遗模式，跳出城的形制，梳理散落的22处遗产点，从宋元时期中国“海上丝绸之路节点”“世界海洋贸易中心”等更宏观的文化交流维度切入，构建更具全球意义的叙事框架。

    跳出局限 找准古城的人类共通经验与独特性

    不同维度，各有长短。目光从他者收回自身——潮州古城申遗的关键，不是停留在“建筑形制是否完整”的讨论，而是转向“潮州古城的突出普遍价值是什么”的提炼。张国雄提出，潮州不宜简单照搬平遥古城等以府城、县城建筑形制为核心的申遗路径，而应立足“粤东滨海府城”“海上丝绸之路节点”“侨乡文化载体”“潮州文化原生点”等自身禀赋，提炼具有全球唯一性的价值表述，寻找潮州在全球范围内不可替代的文化实践或历史现象。

    张国雄以侨批档案申遗为例指出，侨批在国际上属于“国际移民书信”，是世界性普遍现象，但中国的侨批在数量、分布范围、时间跨度和底层记录四个方面具有唯一性，从而填补了国际移民书信在世界记忆遗产中的空白。

    他认为，讲侨批的故事“不是说我们有多少件”，而是要讲它代表人类发展——中国人走出去、与世界广泛交流，并以文献形式长期记录下来。

    这对潮州古城申遗同样是启示：滨海府城、海丝节点、侨乡文化载体、潮州文化原点等要素“单独拿去”或“简单相加”都不足以描述突出普遍价值，必须找到组合后的全球唯一性。

    在张国雄看来，申遗项目要有利于突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有利于体现中华民族精神追求，有利于向世界展示全面真实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这也符合世界遗产视角对“突出普遍价值”的要求——价值定位须超过一国、一族、一地的范围，站在全人类和世界的角度进行定位、提炼与描述。

    结合亲自参与开平碉楼申遗全过程，张国雄再举一例。他介绍，开平碉楼的突出普遍价值在于“中国乡村民众自发进行中外文化融合”的独特实践，其唯一性在于非精英主导、非规范移植的民间创造。“作为华侨遗产，开平碉楼在中国现有的以传统文化遗产为主的世界文化遗产中有其特殊性。它是中外文化在乡村交流、交融的遗产，是侨乡民众和海外华侨主动传播、吸收外来文化，与中华传统文化融合的遗产，在世界上具有唯一性。开平碉楼不是外国建筑文化的‘移植’，而是以我为主的文化创新。”张国雄说。

    无论是侨批档案还是开平碉楼，两者都证明：真正的突出普遍价值不在于建筑规模或历史久远，而在于其在特定历史背景下所体现的人类共通经验与独特性，这为潮州古城申遗提供了重要方向参考。

    着眼长远 让本土学者从“打辅助”成长为主持者

    张国雄表示，要将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视为展示中华文明的重要手段，从全人类发展角度阐释价值，必须从中国本土学术视角转向全球普遍价值视角，避免自说自话，确保价值表述具有世界性。而这项专业性极强的系统性工作，背后的“最强大脑”至关重要。

    张国雄回忆，开平碉楼申遗经验中另一值得潮州重点关注的是，专家团队的组建并非“请了哪些名家”，而是如何让本土学术力量从资料提供者成长为申遗价值叙事的主持者。

    五邑大学是广东首个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与古村落”的首席专家单位，项目学术团队由该校张国雄、刘进、谭金花等侨乡文化研究专家领衔。张国雄回顾，开平碉楼申遗前期，学术团队需开展基础普查、档案整理、价值研究等工作，并将国内学术语言转化为世界遗产语言，在此过程中，本地学者具有长期深耕当地的优势，又有链接全国与世界学术视角的自觉，为申遗全过程打下扎实的学术基础。

    他建议，潮州古城研究应组建本土化学术团队，培养熟悉潮州文化的中青年学者深度参与文本撰写与长效保护，避免“申遗成功后无人接续”的困境。

    回溯开平碉楼申遗之路，五邑大学专家团队除了长期在地田野、持续产出学术成果、承担申遗核心文本撰写，还在申遗成功后继续推动遗产教育和社区保育，发起“东仓计划”，让学术团队在社区修复与遗产教育中持续在场，与当地居民共治共护，持续开展“人文地景产”活态社区共同营造实验。

    2025年，潮州已组建潮州古城研究专家库，汇聚全国20余名文史、建筑、城市规划等不同领域专家学者，在外部智力引入上已有相当声势。但在现阶段，本土专家仍作为辅助性角色，以基础文献整理提供为主要任务。

    张国雄认为，潮州在尽快完成古城申遗的价值定位过程中，可以韩山师范学院潮学研究院等本土学术机构及专家团队为主要力量，协同全国相关领域学者分专题开展论证，推动价值提炼从国内学术语言向世界遗产语言转换。

    专家赋能之外，申遗的过程本身也被专家视为凝聚全民共识的契机。在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社长孙爱群看来，潮州古城申遗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久久为功的事业，应当扎扎实实、全民参与、知行合一，赢在过程。

    他指出，申遗本身是一个很困难的过程，首先要对这项工作有发自内心的热爱，做到目标正、方向明；其次要充分调动全民参与的积极性，这一理念在潮州已有“百家修百厝”等实践基础，为全民参与打下了良好根基，下一步要发动更多市民和海外华侨共同加入，做好传播，讲好故事，让申遗过程本身成为凝聚共识、传承文化的宝贵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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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州厝或为古城申遗打开新思路

    传统建筑空间应为地方文化的集中体现。潮州非遗繁星璀璨，代代赓续，沉淀于万千古厝，凝结成古城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当前，潮州正积极申创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强调对文化生态的整体性维护。潮州古民居建筑作为潮州古城有机组成部分，承载了潮州文化的个性和中华文明的共性。

    以下是张国雄教授于2021年首届潮州文化论坛上，以潮州厝为切入口，畅谈潮州申遗的真知灼见。旧论重提，以飨读者。

    做一个地区的文化，一定要站在时代的基础上。今天，我国非常重视在文化自信的思想指导下加强保护和传承传统文化。潮州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等做得非常好，若要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更大的成果来，申报世界遗产是一个比较有效的、比较能够凸显时代性和形象感的、能够让别人注意到这个地方的途径。

    碉楼的申遗让大家知道了开平，一下子把开平碉楼的名气提升起来了，这就是我说的形象感。

    此前，潮州在传统文化保护和传承方面奠定了良好基础。潮州古厝保护，我觉得恰恰有时代的站位、形象感和法律地位。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可以通过这个角度去做。

    潮州厝为什么可以成为潮州申遗的一个切口？它可以从几个方面去揭示。首先，厝是中国一种杰出的乡土建筑。它深度记录了唐朝以来中华文明由中心向岭南边缘辐射，融合土著文化，共生发展的一个历程，它反映的是中华民族的文化从中心向边缘的扩散。厝代表了唐以来中原的文化，中华文化的核心区向岭南的扩散，它揭示的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范式和内在的历史逻辑。“精华帝王府，潮汕百姓家”。当地建筑反映了中原王朝跟皇朝、跟中央的一种联系，还有文化价值的认同。

    其次，厝作为中国的一种合院式的乡土建筑，它既指单起建筑，也指由无数座厝围着祠堂组合成的一个村落。这个村落里有三大体系：家居体系系统、教育系统、宗庙祠堂系统。以祠堂、宗庙为中心，“聚族而居，族皆有祠，此古风也”，这是潮汕地区的文献里面对厝建筑所体现的文化尤其是宗祠文化和民族居住文化的一种体现，揭示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和谐共存的民族发展密码和历史观。

    中华民族的形成是不断地与其他民族融合的过程，崇尚聚族而居，“生相近，死相迫”，死后有家族坟地、有宗族祠堂，这是我们的民族凝聚力所在，是几千年文明发展的结果，是民族融合性、韧性极强的体现。潮人的聚居，这样一种多到万余家的村落规模，家族聚居一代一代向外扩张，从而形成一个村的这种现象，代表了中国聚族而居的一种典型范式。

    同时，厝是中国民居建筑创造性的杰作，它融合了潮州人民的自然观和环境观。中华民族很讲究“天人合一”，全国各地的村落都讲风水，其实就是“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而且村落里面的房屋整齐划一，虽然其中有驷马拖车、下山虎、四点金等形制，但它布局整齐划一，体现的是整个家族的团结和谐。潮州厝还特别注意建筑装饰，它融合了潮汕地区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体现了潮州人的中式审美。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潮州厝的厝头把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五行学说融进去了，这一点在中国传统民居建筑中非常独特，体现出潮州人追求人与自然、文化环境的和谐，以及其对于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环境的哲学思考的统一性和多样性。

    最后，它既是岭南的地域文化，也是海洋文化。它是中国侨乡民居建筑的典范，深受东南亚文化和欧洲文化的影响。它的建筑材料和建筑构建、建筑造型以及建筑装饰大大地丰富了传统厝建筑的文化内涵，展现了福佬地区海外移民与侨乡的世界视野和开放包容心态。而这种中外文化融合发展的模式迄今对当地的城镇乡村规划和建筑产生着深刻的影响。

    从世界文化遗产的六条标准来看，潮州厝申遗符合第一条、第二条和第四条标准，即代表一种独特的艺术成就；能够在一定时期或者在世界某一个文化区域内对建筑艺术、纪念艺术、纪念物艺术、城镇规划、景观设计等产生重大影响；可以作为一种建筑或者建筑群，或者景观的杰出典范，展示了人类历史上的某一个重要阶段。

    厝代表了岭南福佬地区的生活模式、文化情怀和历史传统以及世界视野。今天世界遗产的保护非常重视生态观念，这里提到的潮州厝，实际上包含了两个含义——一个是单起的民居建筑，一个是由厝建筑组成的村落，包括村落外围的环境。不只单体建筑，由厝组成的村落、周边环境形成的自然和文化生态系统，是潮州申遗应着重关注的对象。这样一种遗产资源如果走上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之路，潮州要有竞争意识和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