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直播间不一样
一方“小屏”探路数字时代基层治理
芜湖陶辛镇村干部走进果园,帮助农户直播带货。
安徽青阳“和美”如画。
新中村村干部走进火龙果大棚,为农户直播引流谋销路。
村干部与嘉宾搭档出镜,线上直播为村民答疑解惑。
本版为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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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如何用群众身边的日常工具破解基层治理难题?
当前广东正深入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全力破解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短板,推动资源下沉基层、提升基层治理效能。
近日,南方日报记者赴安徽芜湖、池州等地,深入镇村一线调研“和美乡村直播间”建设(入选中国文明乡风建设工作案例),走访基层点位、对话一线干部,探寻其扎根乡土、以数字赋能基层治理的生长密码,为广东以数字赋能基层治理提供实践参考。
“我看有弹幕说家中有独居老人,想让我们去看望,当然没问题啊。”
“你说的村里路灯坏了,我们会派人去现场查验。”
“今天用三句话跟大家唠明白,养老保险怎么缴最划算?”
一盏补光灯、一部手机,村干部对着镜头操起地道乡音,一边解读政策,一边回应村民各式各样的诉求,就连在外务工乡亲托请上门探望留守老人这类暖心小事,也一并记在心上。
唠着家常就把政策讲透,聊着村务就把诉求收齐,卖着农货就把产业盘活,劝着邻里就把矛盾化解。在安徽,3000多个乡村直播账号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和美乡村直播间”。
从宿州市灵璧县率先试水到安徽全省推开,短短一年,一群村干部主播跳出乡村直播“只卖山货”的固有路径,将一方“小屏”打造成基层治理新阵地:既是助农增收的田间售货摊,也是乡村理论宣讲台、政策解读站、民情收集箱、矛盾调解室、文化惠民窗,六大功能一“屏”承载。
金秋时节,记者穿行皖乡田野,走进一个个风格迥异的“和美乡村直播间”,看他们如何扎根、生长、发芽。
●南方日报记者 朱红鲜 张晋 发自安徽芜湖、池州
操着乡音讲故事拉家常
打造全域覆盖宣讲矩阵
杨桂是池州市青阳县新中村党总支书记,53岁的她有26年农村工作经验。杨桂很干练,跟南方日报记者见面那天,她把头发向后盘成髻,踩一双矮高跟、穿一身灰蓝色的衣服,在桌子一侧坐下后,从村里的人口、产业,聊到近半年的直播工作。
今年4月20日,以往连拍照都不喜欢的杨桂,搭档“90后”村干部吴敏敏,在村办公室的补光灯下,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和美乡村直播。去年7月,安徽省灵璧县先行探索“和美乡村直播间”,之后,包括青阳县在内的20个县(区)又被遴选为试点跟进。
杨桂觉得“人家能做,我就能做”,凭借多年基层工作经历,她也认为可以通过小屏幕解读政策、搜集问题,在村干部和村民之间多搭一座互动沟通的桥梁。
新中村是青阳县第一大行政村,辖29个村民组,目前有4000多人。基于这个情况,杨桂最开始便把直播间的重心落在村务,从养老保险怎么缴划算、医保报销有哪些流程、建设新房经过什么手续,到村里路灯不亮要修、路面湿滑需加栏杆、帮在外务工的村民往家里送鲜肉,常见政策和日常需求均有涉及。
曾有村民在直播中反映,自家附近的一段路陡且背阴,雨天久了还会长出苔藓,行人走过或骑电动车经过可能会滑倒,存在安全隐患,希望能给这段路加上栏杆。下播后,杨桂带着村干部到实地查验,开会研究后又在全村排查相似情况,最后共在4处安装了防护栏杆。
直播不看稿子的杨桂,开播前会把政策的最新情况学习一遍,说向村民讲政策要讲准确。杨桂开播时讲土话,希望本地人在网上听到乡音停下来听一听,她还力求讲大白话,把政策“翻译”得通俗些。
在“和美乡村直播间”里,青阳县杨田镇仙梅村党委书记鲍六生也说方言,说是来自朋友的建议,“他们在外打工听到家乡话有亲切感,距离就拉近了”。鲍六生也认为,相较于微信群,直播本身就有面对面的感觉,信息传递也更快。
“在直播过程中,如果有人提问,我们能够快速给他反馈。”江梦珍是回村工作不久的大学生,也是鲍六生的直播搭档,她告诉记者,有时候工作忙,微信、电话难免有遗漏,无法及时回应村民遇到的困难,直播就相当于问答时间。
直播即时问答能帮村民提前规避掉一些麻烦,这是芜湖市湾沚区陶辛镇芮村党总支副书记芮小星的直观感受。一个很久没回乡的村民曾在直播间问建房情况,被介绍需按流程走审批,擅建会造成不小的损失。后来中秋节,提问的村民到村委说,“还好在直播间说了,原先对建房的事情不太关注”。
在政策解读过程中,和很多“和美乡村直播间”的村干部一样,芮小星也会穿插一些与案例贴合的金句,比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中国人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比起直白的政策解读,理论宣讲要更考验功夫——核心要解决“谁来讲、怎么讲、在哪讲”的问题,既要把准理论的专业性,又得“翻译”成群众听得懂、愿意听的大白话。
率先蹚路的灵璧县,攒出了一套本土化的解法。组建“磬乡宣讲团”,把县直单位骨干、乡镇宣传委员、政治过硬又懂村情的村干部都吸纳进来,还联动巾帼、青年、思政、非遗、党校五支宣讲队伍,打造全域覆盖的宣讲矩阵。
村党组织书记更是成了直播间里的“理论翻译官”——开播前先把理论吃透,开播了就操着乡音讲故事、拉家常。
如今当地的理论宣讲早已跳出了“一间房、一个台”的老样子。杨疃镇邱庙村的“小张书记”张慧琳,开出“讲红色故事”线上专栏,还入选全省首期“主播说・我在直播间讲理论”分享员,带动8000多名基层骨干一起研学交流;大庙镇推出“柳树下的信仰”红色宣讲,把退役军人、老党员请进直播间唠往事,让红色历史顺着乡音“活”了起来;尹集镇菠林村直接把直播间搬进灵北抗日中学旧址,返乡大学生站在老校舍里,用同龄人的视角讲述烽火岁月里的信仰故事。
理论宣传也是陶辛镇“和美乡村直播间”的一个优势,镇中心区域距湾沚区委党校很近,镇上常常请党校老师指导、带拍视频。
记者了解到,从2025年7月宿州市灵璧县率先破冰探索,到2026年5月全省部署推开,短短一年间,“和美乡村直播间”逐步拓展出理论宣讲、政策解读、民情收集、矛盾化解、文化惠民、助农增收六大核心功能,从草根自发的带货账号,迭代升级为数字赋能基层治理的综合阵地。
集中推介本地特色产品
还把直播间搬到文博会
十月,陶辛镇的旅游旺季已经过了,但水域里仍然留着成片的荷叶。三四个月前,镇里两万亩荷花次第绽放时,村干部会到水岸边做文旅推广直播。
现在则是把荷花其他价值推广出去的时节,当地供销社里摆放着荷叶面、莲子露,以及本地生产的虾酱和粮油。芮小星在供销社的运营公司兼任职务,做推广直播时就备好商品,到旁边的直播室开播。
“线上推介能让更多的在外乡亲了解到家乡的产品。”陶辛镇党委委员汪晨介绍,湾沚区在外乡亲不少,其中一些看到陶辛产品后,会在线下订单。今年中秋,就有企业订了一个13万元的莲子大礼包,当作节日福利向员工发放。
推介本地的优质农特产品,也是鲍六生直播的一大主题。杨田镇的“和美乡村直播间”想不“带货”都难,直播间选址在由老电影院改造而成的杨田农展中心,这里距各村不远,集聚了115家农特产品加工企业及30余家电商物流企业,设有本地商品展区和4个村级直播间。
鲍六生介绍过非遗梅溪泥塑、皖南土鸡,还到养鸡场开播,“这是正宗的土鸡,都是在山上吃虫吃草的”。今年6月,村里一个黄桃种植户担心桃子滞销,到村里求助,鲍六生帮着做了一条短视频和一场直播,“销量唰地就涨起来了”。
种了几个月的作物终于成熟,却因为找不到销路烂在地里,农户很怕这一点,杨桂、吴敏敏也在尽可能地缓解这个问题。
接受记者采访那天,她们去了种植大户刘家青的地里,支架立在火龙果地里,摆上手机、举起红彤彤的果子就开播。前不久,两个人刚靠一条预热短视频加一场田间实景直播,吸引不少周边市民购券到地里采摘,帮着卖出了1000多斤鲜果。
刘家青算了一笔账:自家生态种植的果子走传统批发市场卖不上价,不过,游客走进果园,看到种植环境、尝到果品品质,采摘价反而比市场价高出不少。以阳光玫瑰葡萄为例,现场采摘能卖到15元一斤,比市面上普通批发价高出两三倍。
52岁的邢明慧是刘家青的妻子,平日里习惯刷短视频,是“和美乡村直播间”的忠实观众。只要有空,她就守在屏幕前看直播,听她用乡音解读各类惠农政策,久而久之,直播间也成了她反映身边琐事、表达诉求的便捷渠道。
“就像坐在跟前跟你唠家常一样,讲的都是大白话,一听就懂。”养老保险怎么缴、建房要走哪些审批手续、医保报销有什么讲究,这些曾经要专门跑村委会才能问清楚的事,现在坐在家里看直播就能听明白,有疑问还能当场提问。
今年5月,青阳县还把“和美乡村直播间”搬进了第二十二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吴敏敏和搭档一边聊着“乡村振兴战略下我们乡村是如何干出来的”,一边推荐九华黄精、臭鳜鱼、葛根粉等本土特色农产品,两小时带动销售114单共计2.2万元,累计观看突破4万人次。
直播会增加村干部负担?
省市县联动支持赋能
直播之后,质疑声也不少。
一种是吴敏敏开播第一天就听到的——“你们村干部不干事,还在那里搞直播”;另一种是村干部事情很多很碎,“直播会增加负担”。
吴敏敏说,做直播同样是做事、是服务村民。汪晨则认为,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直播是通过小屏幕传递信息,只不过是工作地点从线下转移到了线上。
理论宣讲、政策解读、解决问题、助农增收,这些目前已经显现成绩的工作,对很多此前没有接触过直播的村干部来说,刚开始做时存在一定困难。
由于不清楚直播规则,芮小星有账号被封的经历,原因是无意间说了违禁词。吴敏敏帮村民卖过东西,但后面她了解到,一些自以为是土特产的产品其实是深加工产品,自己售卖则需要资质,她便把带货改为引流。此外,村级账号一般由个人注册,这种情况下,如果请医生直播或者内容涉及法律,也可能会引起封号。针对这种问题,安徽省对青阳县和湾沚区均组织了数期培训,帮村里的主播们守好阵地、增长技能。
不止专项培训,安徽还在省一级做好顶层设计和政策托底。将“和美乡村直播间”写入安徽省“十五五”规划纲要,省委宣传部拿出理论宣讲、文艺服务、媒体赋能、产业扶持等系列举措,用文化强省资金中的2000万元支持2000个村起步,为直播间打好基础。
省里的资金拨来之后,湾沚区发放一部分给陶辛镇,用于设备采买和视频制作。考虑到拍摄、剪辑对村干部可能存在难度,湾沚区还请来区融媒体、自媒体,帮助镇村的直播间拍、剪视频。
实际上,县一级发挥聚合本地各方资源的功能。青阳县成立了覆盖17个职能部门的工作专班,县融媒体中心多次参与“和美乡村(社区)直播间”,中心主播与村干部搭档直播。
有了省市县联动支持的“和美乡村直播间”,在镇村一级释放活力。回归到乡村实际来说,一些受访的村干部认为,它目前确实提高了效率。
汪晨拿村民咨询建房的例子打比方,如果村民不了解情况就在耕地上盖房,那会对村民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也可能会引发矛盾。吴敏敏则从重复性的事务来谈,每到计生奖扶申报,她都要集中打电话,工作量颇大。现在她基本可以用一个视频把事情说清楚,再通过村里的群转发给村民。她另一个感受是,开播后村干部和村民之间更熟悉、更融洽了。
直播增加负担的质疑声,还有一层考虑在于:既然是直播,会不会要求流量?
有受访村干部说,无论是从传播效应还是可能会带来的经济效益,自己肯定希望做出来的东西有声量,自然也会有些流量焦虑。不过,省里并未对账号的流量表现提出要求。目前,安徽鼓励引导做“和美乡村直播间”,记者走访的陶辛镇有16个村,做直播间的村子有3个;青阳县114个村子,“和美乡村直播间”数量约占一半。直播时间和场次也由各村决定。
“更重要的不是看流量,而是看直播帮到村民没有。如果帮到了,哪怕直播间只有几个人,那也是起到了效果。”汪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