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实地走访希腊“活着的古城”
潮州古城申遗的“科孚之镜”
科孚老城街景。黄品 摄
与潮州古城类似,科孚古城也是一座“活着的古城”。
苏仕日 摄
科孚古城区对风貌管理严格,建筑外立面仅有黄、灰等少数几种颜色。纪金娜 摄
科孚古城里摆放的演出信息展板。苏仕日 摄
为支持潮州古城申遗,各方力量正在汇聚。不久前,正式揭牌成立的希腊潮州会馆宣布,捐资1000万元支持潮州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潮州古城,以一座“活着的古城”而闻名。远在8500公里之外的希腊科孚岛上,也有一座“活着的古城”——科孚古城。早在2007年,科孚古城已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希腊第17个世界文化遗产项目。
9月底,在希腊潮州会馆的支持和牵线搭桥下,南方日报潮州新闻部调研组随团前往希腊,实地走访科孚古城,采访科孚岛所在的爱奥尼亚群岛省长约尼斯·特雷佩克利斯,把两座“活着的古城”放在世界文化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的框架里对比,探寻潮州古城申遗的优化路径。
●南方日报记者 苏仕日 黄品 纪金娜
同是“活着的古城”
需要精准选取遗产点
在爱奥尼亚海一片蔚蓝的包围中,黄、灰主色调的科孚古城静谧地迎来送往着各方客人。
作为地中海支海的爱奥尼亚海,夹在意大利、希腊和阿尔巴尼亚之间。起源于公元前8世纪的科孚古城,自古以来便是地中海的港口要塞,多个文明交替在此遗留下的建筑群依然高度完整、保存良好。
潮州古城具有唐风宋韵,把烟火气和历史味道融在一起,和科孚古城一样都是“活着的古城”。但“活着”并非世界文化遗产的关键要素,按世界文化遗产的评价标准,聚焦的是文物、建筑群、遗址等可以反映其突出普遍价值的物质文化遗产。科孚古城列入世界遗产的标准是iv:其城市与港口建筑群以威尼斯起源的堡垒为主导,在真实性和完整性两方面都构成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建筑范例。换言之,科孚的突出普遍价值是聚焦而清晰的——它不是因为古城“活着”而入选,而是因为它在防御工程科学和筑垒城市形态上的不可替代性,代表了威尼斯时期在东地中海的重要方面,其堡垒构成了“科学与艺术战胜自然”的杰出范例。潮州古城现存从唐代到民国不同年代的遗产,城市格局完整,反映了唐代至民国建筑和城市规划的沿革历史,展示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中国与东南亚在建筑设计、建造技术、民间信仰等方面的交流,在世界文化遗产6个价值中的ii、iii、iv、vi四个方面具有潜在的突出普遍价值。
在希腊举办的《以民众生活为基础的潮州文化海外传承》学术研讨会上,专家从多个角度提出诸多价值理念,但需要进一步聚焦在能够为突出普遍价值提供实际佐证的潜在遗产点上。科孚直接以“科孚古城”为主题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其经验表明,世界遗产委员会更看重的是“在某一具体维度上无可替代”及其相关佐证的实物见证,如新旧两座城堡、不同时代的建筑群等,而非“在多个维度上都有亮点”。潮州当前已完成《潮州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策略研究》,提出潜在的突出普遍价值,遴选出73处遗存和31条历史街巷以及潮州古城所处的山水环境作为初步的遗产价值支撑要素,并提出3个比选方案,后续需要基于世界文化遗产申报的视角,开展专题研究,对包括建构筑物、街巷、遗址等实物证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进行论证,从而确定突出普遍价值和凝练申遗主题。
建立完备档案
更是建立一套城市认知体系
科孚古城与潮州古城面积接近。科孚古城遗址本体0.7平方公里,缓冲区1.62平方公里,潮州古城2.33平方公里。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科孚古城早在1997—1998年便已对城内1510栋建筑完成了全面档案普查,并对使用中的建筑状况分级,比如是否修缮完成、病害情况、日常维护情况等。此后还将档案电子化,并且持续更新,形成一套覆盖城市形态、道路系统、开放空间的完整认知体系。
科孚的申报文件专门绘制了城市肌理图、道路系统评估图、开放空间评估图和建筑年代分布图,对不同历史年代的建筑风格进行了详尽归类和特征描述,涵盖年代、建材、工艺特点等维度。从威尼斯时期的文艺复兴元素,到英国时期的新古典主义,再到后期的新艺术运动,每一类都有明确的建筑学描述和空间分布记录。这套体系使得科孚能够清晰回答“这座城市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而这恰恰是申报世界遗产时需要向国际专家证明的核心问题。
潮州目前已系统梳理古城区101处共143个不可移动文物点情况,绘制不可移动文物分布图,逐步建立和完善“一文物一档案”等资料,这是重要的基础工作,但与科孚“全古城1510栋建筑全覆盖及城市脉络”的体系相比,潮州还需要进一步深化档案建设,提炼出城市规划和建筑的演进过程,佐证突出普遍价值,作为申遗文本编制的数据支撑,也为后续的监测管理提供基础。
管理古城
专业判断不能缺位
科孚古城的管理架构中,有一个值得潮州认真对照的设计:科孚古城办公室设定了一个专家委员会,囊括建筑师、经济学家、考古学家等专业人士。该委员会获得较高等级的授权,以专业能力来“全权”管理古城,包括交通规划、建筑维修、商业批准等事务。比如在建筑风貌管控方面,只允许橙、黄、灰等少数几种颜色作为外立面,铺面业态必须因袭原业态,不得超范围或转变形态。科孚的做法核心不在于“专家说了算”,而在于“专业判断不被行政便利所覆盖”。
潮州古城管委会于2026年成立,推行太平街道与古城管委会“两块牌子、一支队伍”合署办公,解决了“执法权分散”的体制问题。管委会的人员主体来自太平街道和部分市级部门,日常管理决策中专业力量的嵌入深度仍然有限,虽然潮州此前成立了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但其更多承担咨询而非决策职能。
在推进申遗的进程中,潮州需不断完善规划管理和立法,进一步优化相关管理体制机制,提升管理团队的专业化水平。
面对旅游压力
科孚对策值得学习
阳光下,科孚古城里,游客熙熙攘攘。同是旅游城市,科孚古城面临着与潮州古城类似的压力,而其应对之策,对当下热度持续攀升的潮州古城或有直接参照意义。
一是业态转变压力:商铺从本地民生转向旅游零售餐饮,挤压居民生活服务业。科孚的对策是实施欧盟“多元文化旅游”项目,完成文化资源普查,设计导览路线,培训从业者。
二是居住挤压压力:房价上涨,低收入群体居住受挤压。科孚的对策是通过公共空间和立面改造项目提升居住品质,让高收入群体返回老城居住,在历史建筑中享受高品质生活。
三是社会变迁压力:传统手工业衰落,习俗商业化,本地生活节奏被旅游旺季、淡季割裂。科孚明确政策导向为“不再追求游客数量扩张,转向质量导向的主题文化旅游”。
将视野转回潮州。与古城文化定位不符的外来业态大量涌入,潮州本土的文化业态空间不断收窄,服务本地居民等原生态正在流失,淡化了“主客共享”的古城氛围。基于文化资源普查的导览线路、环境品质提升和质量导向的品质游,都是值得学习的内容,但潮州也要注意避免遗产地“绅士化”倾向,满足不同收入人群的生活需求,属地街道和国有产权运营主体可开展业态引导工作,探索提供老居民给城市管理、旅游导览等就业等方式,让原住民在古城中安居乐业。针对古城的业态问题,也有市人大代表建议摸清公房权属后,对公房业态进行定向更新,优先引入非遗工坊、民俗体验、本土民生服务等鼓励类业态,带动街区业态优化。
对于公有产权铺面的出租,有专家建议潮州引入“文化贡献度”评估机制,替代单一的“价高者得”逻辑。例如,可将铺面按文化敏感度分级,核心文化街区设定业态准入清单;给予非遗项目、老字号、本土手工艺业态租金折扣或长期租约;将租金优惠的额度与承租方对古城文化生态的实际贡献挂钩。这不是补贴落后业态,而是用公共资源的配置权为古城文化识别度建立一道防线。一旦核心街区的业态被旅游零售完全置换,再想逆转,成本将高得多。
人才共育
与在地大学联合培养
从科孚古城的成功申遗来看,有一条容易被忽视却极为关键的经验:学术机构与古城保护之间的制度化合作。爱奥尼亚大学坐落于科孚,与雅典国立理工学院建筑学院自1999年起开展长期合作,开设研究生方向,专门研究16世纪之后城市建筑与规划问题。希腊技术协会科孚分会定期组织讲座、学术会议,州档案馆和各文物监察局也开展学术交流。科孚市政厅加入地中海历史城市网络,与ICOMOS等国际机构合作。这套“在地大学+专业协会+国际网络”的人才培养体系,使科孚古城保护得到持续的智力供给。
潮州拥有韩山师范学院这一在地高校,目前校地也有合作,但尚未深入到建筑保护、城市规划、遗产管理等专业领域。建议探索与同济大学、华南理工大学、中山大学等国内、省内重点高校的建筑学院和城市规划学院建立长期合作机制,在潮州开设文化遗产保护方向的研究生联合培养项目,研究潮州古城建筑与规划问题。同时,建立“在地培养”的长效机制,让专业人才在潮州扎根、在古城生长。
■记者手记
化科孚经验为一套
完整治理逻辑
观照两座活态古城,科孚经验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或许是它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治理逻辑:用专业判断取代行政便利,用系统档案取代模糊管理,用主题叙事取代流量追逐,用制度设计保护文化生态。潮州古城的申遗,需要更加精准地选取潜在遗产点、建立完备档案支撑,从而提炼突出的普遍价值,建立相应的监测和规划管理制度。期待申遗能让潮州知名度越来越高,古城人居环境越来越好,遗产保护理念更深入人心,城市旅游越来越有品质,管理体制越来越完善,世界潮人越来越为家乡感到自豪。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标。我们相信,随着申遗工作的推进,潮州古城也会逐步建立起一套经得起检验的档案体系、一支有专业判断力的团队、一种对文化生态负责的治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