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湾区诗学的一种可能

——读郝俊诗集《广州之恋》

    《广州之恋》封面。资料图片

    陈 希

    AI时代大湾区城市诗学,容易滑入两种惯性:要么是悬浮的宏大抒情,外在的风物展览;要么是碎片化的日常堆砌、固守怀旧乡土的城市咏叹。郝俊的诗集《广州之恋》突破旅游式景观书写、标语化地域宣传的窠臼,形成以岭南日常为底色、以感悟融通为内核、以湾区人文为运思的诗意建构和生命照亮。

    诗歌是“以身体之、以情验之、以思悟之”的审美活动,现场感、体验性是区别于AI写作的基本方式。AI可以快速调取地标典故、拼接地域意象,批量制造大湾区主题诗歌,却难生成直抵人心的诗意。

    《广州之恋》立足广州,辐射粤港澳城市群,以风物、地标、历史与市井日常为载体,打通自然生态、城市现代性与历史人文三重维度,其审美特质在于湾区意象的生命化书写。郝俊让广州和湾区的一草一木、一水一城都成为承载温度、记忆与哲思的生命主体。诗歌营造的岭南意象,不再是静态的风景点缀,而是同频共振的生命共同体。“我把平铺在桌上的/地图拿起,高举,/蜿蜒的珠江就在哗哗的水声中站了起来”(《广州之恋》),实现了空间与生命的双向激活。珠江站了起来,地理获得了肉身,使之成为一条有声音、有温度、有动作的生命之水。“为了缩短距离/我把世界地图沿着180°经线对折/你我所在的地方几乎重叠”,这样的表达,不只是一种消除距离的念想,更是诗人以柔软的情感为经纬,对整座城市空间完成的诗意重织。

    “是我把广州塔这枚炫亮的胸针/别在了胸口靠左的位置”(《广州之恋》),城市地标被化为贴身信物,公共空间被收纳进私人身体,城市不再是外在于诗人的客观存在,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城市与身体、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由此形成了“和谐的交融与内在的同构”,完成了从切身感受到审美凝视的升华。

    郝俊对湾区植物的书写,使植物从沉默的客体,转变为有性情、有意志的生命主体。“举杯,饮下烈火/煅烧铮铮铁骨的虬枝”(《木棉》)。木棉不是被动地“呈现”红色,而是主动地“饮下”烈火,诗人将花的绽放改写为一场自我煅烧的仪式。“阳光剖开叶脉/掌状深裂,忍受分割之苦/在剧痛中失声/用手语播报雨季”(《蒲葵》)。自然景象获得了人格与体温,植物不再哑然,而成为言说的共情主体。

    《广州之恋》书写湾区,不堆砌都市繁华的宏大辞藻,而是从桥梁、天际线、市井烟火等细微处切入,捕捉大湾区蓬勃发展的时代气息;诗人写日常,不沉溺琐碎的情绪表达,而是从草木枯荣、光阴流转、城市晨昏中提炼哲思。诗人擅长以小见大,在岭南草木的时序轮回里窥见岁月沉淀,在珠江潮汐的起落奔腾中体悟时代流变,在万家灯火的明暗错落中洞察人心幽微。

    AI可以回答问题,但无法提出问题。AI所描绘的是一个“有”的时空,而诗意的构建是“无中含有”的世界:形而下的“有”化为形而上的“无”。诗人的“广州之恋”,从来不是单向的仰望与赞美,而是以地域文脉托举现代诗思,以都市视野激活本土书写。既书写这座千年商都的包容、温润、蓬勃与厚重,也捕捉都市生活的喧嚣、孤独、游移与辗转;既眷恋岭南热土的烟火温情,也审视现代都市文明的迭代与变迁。

    讲好湾区故事,关键在于全身心的感知、想象和情感投入。郝俊以二十余年的耐心,用身体丈量湾区,用感官记录植物,用诗歌将“空间”转化为“地方”,将地域风物、市井烟火、时代脉动与私人情愫深度交融。《广州之恋》以持续的地域观照,抵达普遍性的精神关切;以深情的湾区凝视,完成对存在本身的诗意追问。这是一位诗人与一座城市彼此照亮、相互成全的精神写照,而最终照亮的,是每一个在都市中寻找诗意栖居的心灵。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