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文化很“火”
经济为何不够“热”
参观牌坊街的游客。纪金娜 摄
刘海春
在潮州生活久了,常会遇到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外地朋友来,带他们逛牌坊街、看广济桥、吃牛肉火锅、听一曲潮剧,没有人不赞叹。联合国“世界美食之都”的招牌挂上了,英歌舞在手机屏幕上刷屏了,《给阿嬷的情书》让无数人红了眼眶。潮州的文化,是真的好。没去过潮州的朋友,让我一定在潮州等他。
可转过头看数据,心里又难免“咯噔”一下。2025年潮州GDP是1452.17亿元,放在广东21个地市里,排在后几位。更让人琢磨的是,近三年文旅火爆得不行,旅游收入增长了170%以上,可经济总量的位置并没有明显变化。
文化这么“火”,经济却不够“热”。这个落差,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关心潮州的人心里。
问题出在哪里?
我不是经济学家,只是一个在潮州生活、工作的普通人。但有一点粗浅的认知:文化对经济的作用,从来不是单向的“促进”或“阻碍”,它更像一把双刃剑。潮州文化亦是如此。
好的一面大家都看到了。非遗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摆设,潮绣上了米兰设计周,手钩花变成了年轻人喜欢的文创,湘桥区不少妇女靠着指尖技艺在家门口挣到了钱。古城里的老宅子改成了茶馆、民宿、工作室,游客愿意为“潮州体验”买单。文化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生意。
但另一面,潮州文化里有一些东西,和现代市场经济的逻辑是“拧着”的。
比如“人情”。潮州是典型的熟人社会,“有情有义”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在日常生活中是温暖,是互助。可到了做生意、办企业的时候,“找熟人”有时候就压过了“讲规则”。当“关系”比“契约”好使的时候,市场的效率就会打折扣,外来投资者的信心也会受影响。
再比如“守成”。潮州人恋家,重祖业,这是美德。但放到经济领域,就容易变成“小富即安”。不少本地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就停在了那里,不愿意冒险上市、不愿意引入现代管理制度、不愿意尝试不确定的新赛道。有“企二代”接班后想推动制度改革,发现最大的阻力不是市场,而是内部“老师傅”们的习惯。这种文化惯性,不是哪一个人的错,它是一种长期积淀下来的集体心态或者说是集体无意识。
说到底,文化是“慢变量”。
潮州的文化,是漫长农业社会和宗族社会的产物,它的“底色”天然带有熟人社会、稳定守成的印记。当经济基础已经从农耕转向市场、从封闭转向开放的时候,文化的“滞后”就会显现出来。
这不是潮州独有的问题,是很多有深厚传统的地方都要面对的课题。关键在于,能不能主动去“转化”。
传统和现代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传统文化里那些与现代社会相契合的基因,可以被“激活”;那些不适应的部分,可以被“扬弃”。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转化”的意识和能力。
潮州有转化成功的例子。传统制陶技艺和现代咖啡空间结合,老手艺找到了新场景;非遗工坊让潮绣从展品变成了商品,绣娘有了收入,技艺也有了传承的动力。这些探索说明,文化资源不是不能变成经济动能,而是中间需要一个“翻译”的过程——把文化翻译成产品,把人情翻译成信用,把守成翻译成深耕。
制度建设是“快变量”。
文化的改变急不得,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但制度建设可以快一些。比如“数字政府”建设,把审批流程搬到网上,用系统代替人情,让“办事不求人”逐步成为常态。这件事潮州已经在做了,效果也在慢慢显现。又比如引导家族企业向现代企业制度转型,不是要否定家族经营,而是在保留凝聚力的同时,补上规则和制度的短板。
用“制度的硬度”去对冲“文化的柔性”,让规则逐渐长成新的习惯。这可能比单纯喊“解放思想”更管用,也更符合潮州的实情。
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唱衰潮州,恰恰相反。潮州的文化底蕴,是很多城市羡慕不来的财富。英歌舞能“出圈”,美食能“圈粉”,古城能让人“来了不想走”,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只是,从“文化热”到“经济厚”,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这段路,要靠潮州人自己去走。别人的经验可以借鉴,但移植不过来。因为潮州的“根”在这里,潮州的问题也在这里。
我不悲观。潮州人骨子里有韧劲,潮商走遍天下靠的就是敢闯敢拼。只是在本土,这种劲头有时候被“安逸”“休闲”稀释了。如果能把走出去的潮商的视野带回来,把年轻人的创新冲动激活起来,把制度建设的“硬约束”立起来,潮州的文化优势,终究会找到属于它的经济表达。
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因为潮州值得!
作者单位:韩山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