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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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衍俊

    时值深秋,我们探访东水山。

    东水山属鹅凰嶂山脉,高峰逾千米,为粤西第二,横亘于阳江、茂名之间。山势绵延,土质肥沃,林木葱茏,奇石叠映,构成一幅幅绿色画卷。

    驿站

    南风吹拂,两侧竹林次第合拢,将前路笼罩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车子引擎低徊,载着我们向大山腹地攀升。

    峰回路转,几座屋舍显现半山——“驿站”到了。停下车,但见群峰阳光薄薄,如披上淡菊色轻纱。南方深秋,山色主调仍是绿。这山间平地,群峰环抱,四面山梁如绿龙翻腾。对面高耸石壁下藤萝蔓缀,芦木、红椎、椿木等杂树丛生,直探云天,如原始森林一般。

    一条石头河从山间蜿蜒而过。河沙洁白,各色鹅卵石散落其间,圆润可爱。石隙间,小叶冷水花、微甘菊、畦畔莎草悄然探首,水灵灵羞怯怯。溪流水声潺潺,与呼啸山风交织,恍若金钹锣鼓与银铃齐鸣,汇成一部深山的交响。

    近年来,驿站已成为乡村旅游打卡点。河岸栅栏、风雨亭等古意盎然。昔日石屋粥铺,已变为三层山庄,专以山地鸡鸭、野菜竹笋等山货待客。亭旁,牛大力、五指毛桃、春茶、秋笋等特产琳琅,物美价廉。

    亭中静坐,面对青山,心生感慨:数年光阴,我容颜渐老,而青山依旧,且总在推陈出新,焕发光彩。

    竹园

    步入竹林,光阴在此变得稠密,唯余竹梢风过的飒飒声,与脚下落叶碎裂的清响。竹丛繁密,每蔸多则上百竿,自然散立。许多竹头裸露,可见条条竹根如钢丝缆绳,紧紧拥抱大地。

    地上落叶层层,色由浅黄至黑。底层轻搓即成粉泥,滋养着蘑菇、地衣片长。虫豸成群,如鼻涕虫、千足虫等,肥肥嫩嫩。

    林间飘散着的香土气息,唤醒我深沉记忆——这是祖辈身上的味道。这味道萦绕我半生,直至我离乡,直至我祖辈、父辈一一离去。

    竹林深处,遇一老者在选砍竹子。细观之,须发皆白,黝黑面庞堆满笑意,皱纹密如码文,双目矍铄,齿落数颗,致面颊内收,形似两个大酒窝。上身旧白褂汗迹斑斑,挂带断裂处别着小结,下穿宽松黑短裤。其勤劳淳朴、善良含笑的模样,极似我祖父。

    不远处,成捆竹料堆放整齐,每根长约米许,粗若脚趾。老者笑言,孙儿在外承接扫帚订单,他闲来无事,帮衬一把。

    问其年岁,言意他已该休息。他抹去脸上汗水:“快八十啦。村里比我年长的照样劳作,砍竹挖笋,不算重活。”笑声在山间回荡。

    我们坐于竹捆上闲聊。他指点周边竹类,如数家珍:花头水竹宜搭棚架,泥竹丹竹可编竹筐,麻竹笋是佳肴,另有黄竹、石竹、簕竹等各具其用……言谈间,我们知道这竹是他们经济来源之一,而且知足满溢。

    围屋

    午后,老人邀我们至家做客。出于对深山村寨的好奇,我们欣然应允。

    村庄不大,四面环山,我们仿佛走进桃花源。村口一棵龙眼树,苍翠遒劲,枝叶婆娑,如巨伞荫蔽。树身瘤疖叠生,树皮若鳞,缝隙为虫豸居所,苔藓与寄生植物遍生枝桠。粗枝上悬着几只老藤秋千,树下空地,乃村人饭后活动之所,石凳石桌皆已磨得光滑。

    村中核心,是一座石瓦结构的古董——客家围屋,内居人家数十户。

    围屋以卵石垒砌,三合土批荡。墙面多有剥落及修补痕迹,苔藓斑驳,泛出时光沧桑。高耸门楼刻有“翰林第”三字,存藏旧事,顶上一群麻雀正啁啾嬉闹。

    我指字询问:“您祖上是翰林?”

    “是,清朝时的翰林。”老者答。

    再问翰林何故居深山,他指着山中“河尾祖庙”笑着说,我讲不清,庙前有记。

    何大爷引我们进入围屋中的他家。其子女皆外出务工或迁居城镇,他独守于此。墙上挂着柴刀、镰刀、木秤,墙角堆有锄铲扁担等物,杂物间列满缸罐。这些“老友”默然相伴,平添屋内幽寂。

    厨房里,柴火土灶连接瓦管烟囱;瓦缝间垂着墨色蛛帘,随风轻摆。老窗及屋顶片瓦大的光镜,透入光雾,难驱满室朦胧;壁虎白昼亦出觅食。大灶旁两小灶使用频繁,柴灰尚新。柴薪整齐堆叠一旁,另侧水缸接通山泉,龙头一开,清冽泉水飒飒入缸。老人说,孙儿屡次劝用燃气,他觉价昂不合算,仍沿用柴灶,村中早晚依旧炊烟袅袅。

    他自豪道,家乡水甜汤香,菜蔬无激素,禽畜足日,入口皆美……

    大爷从锅中拣出红薯、芋头,热情递上。薯甜如蜜,芋香扑鼻,我们饱餐一顿,尽享农家美味。

    辞别时,何大爷相送。途经山边菜园,见一阿婆正浇菜,一黑一白两犬相伴。园中菜蔬青翠欲滴,番茄红亮。两犬近前嗅我们鞋裤,阿婆轻斥:“阿黑阿白,没礼貌。”犬便乖乖归位。

    何大爷直送至村口,两犬亦跟随目送。我们眷恋离去。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