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被子的女人
●陈年喜
书霞特别喜欢晒被子,只要有点儿太阳,哪怕是没有阳光的阴天,只要空气干燥,一定要把被子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晒一晒。
峡河这地方,和长江沾点边儿,和黄河也沾点边儿。向西南四十里就到了丹江,向东北也是四十里就到了洛河。峡河虽然最后流到了丹江,成为长江可有可无的一滴水,但它的发源地却是陕豫交界的西界岭,距离黄河流域就一步之遥。那些年,官坡街的自贸市场很自由,商客云集,就有那边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来峡河收购香菇,木耳和天麻,载着重货的摩托车到了西街岭,免不了在岭边的溪水里洗把脸,喝口水,歇口气,捧着清凌凌的水,免不了恨一句:这水流错了方向,要是流到咱河南多好啊!
讲这么些,是想说老家这片地理上的雨水并不是很多,不像北方那样干旱,也不像南方那么多雨,除了春天的几场春雨,秋天的半月秋雨,一年四季,总是晴天多,雨天少,因为有出不完的太阳,我们家于是就有晒不完的被子。有客自远方来,远远看见晾衣绳上的被子,就知道,主人在家。
晒被子有什么好处呢?好像也没有,硬要找出一点儿来,那就是晚上盖着棉花的馨香入眠,会睡得踏实一些。吸足了阳光,风,草木气息的被子,变得蓬松,轻巧,仿佛一团云,柔绵的味道会持续整夜。我还发现被子,新棉花与老棉花不同,南方的棉花与北方的棉花不同,新棉花像新海绵,旧棉花像旧海绵,吸附力有差别,而南阳的棉花,渭南的棉花与新疆的棉花也有差别。南阳和渭南,距我们这儿都不远,早些年都种棉花,这两个地儿的棉花就没有新疆棉花那么蓬松,筋道,用书霞的话说,这两个地方的棉花无论新旧,都有点闷,不那么好商量。新疆棉就不一样,仿佛每根纱里都饱含了阳光,风和云。
早些年,矿山的被子工人舍不得扔,都背了回来。被子不敢晒,晒了有一股腥味,一股臭味,不知道它到底含有什么成分,但这还是挡不住书霞总是晒,晒着晒着,腥味和臭味就淡了,消逝了,最后成为纯棉被子的一家人。
为了省钱,早些年出门,我们总是带着被子,虽然是旧被子,但干净放心。出门前的几天,书霞总是一遍遍晒它们,棉花的被子越晒越蓬松,以至于临行前编织袋怎么也装不进去,庞然大物一个。她说,这一下晒得轻了好多。
有一年,去三门峡,大巴车坏在了孟塬。等到天黑,车还没有修好,彻底修不好了。司机退了钱,让旅客自己解决去留。孟塬的夜晚没有那么黑了,可能与平原有关,也可能与黄河有关,孟塬离黄河还很远,但挡不住它不舍昼夜的粼粼波光。有人去了火车站,有人去找旅馆,我试着去找一孔旧窑洞。天就要下雪了。
终于找到了一孔旧窑洞,旧窑洞实在太旧了,看得出已废弃多年。它的顶上和墙壁上都开了裂,一些裂被报纸糊住了,一些没有糊住,裂把报纸撑开了。报纸上有无数消息,我用手电照着它们读,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都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一条,西部大开发战略正式启动了。窑洞外是一片玉米地,密集的玉米秆一人多高,挡住了黄土味的北风。我折了一些,铺在窑洞发霉的地上。
那一夜,我睡得无比踏实。那时候,我还年轻,距离中年还有一段距离,青春的尾巴还在身体里激荡,青春真是个好东西。我盖着被子散发出的淡淡的棉花味,阳光味,像享受着一个女人源源不断的好脾气。
第二天早晨,孟塬一地大雪,火车顶着汽笛驶过华山。
(作者系作家、矿工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