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音

    (明)唐寅 《事茗图卷》(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来源:《北大美学通识课》

    ●李 溪

    松风之清

    在中国古代,当形容一个人音乐演奏得特别好,诗人们还会说他奏出了“松风之音”。为什么选松风而不是别的风?这是古人听了好多声音以后感受出来的。“松风之音”有一个特点叫作“清”,它不只是一个形容词,还是一个动词——澄清。清了什么呢?清掉了内心对于名利是非的追逐。

    李白的诗中经常讲到松风,例如“松风清襟袖,石潭洗心耳”。这句是一个互文,清泠的松风之音,清澈的石潭之水,把“我”身上和心中的尘埃都涤荡掉了。这里更强调的自然是内心。如果每天都只为分数、职位焦虑,我们的内心难免会不停地积累尘垢,这时听听松风流水之声,就可以把尘垢洗掉。唐代就开始用“松风之音”形容古琴,听琴不只是去听它音色的优美,更重要的是感受它洗心的效果,它让我们的心灵安静。“静”这个词也经常被用来形容古琴。今天我们往往认为一种乐器的演奏技巧越多、越丰富越好,那古琴追求什么样的状态,认为什么是弹得好呢?李白讲:“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宋人有一个绘画的主题叫“万壑松风图”,要画出这个世界的寂静,实际上就是要画出《庄子》所说的天籁的状态,画出一个不受外物所驱使的自在的世界。这个“外物”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动词,指的是我们追求物的形式、技术、语言,也包括观念,而不是它的存在本身。古琴的最高境界就是忘记技术,忘记琴的存在。唐代诗人刘长卿的这句诗就更有名了:“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这首琴曲发出的是如松风般泠泠的声音,清凉了人心的躁热,宁静了世界的喧嚣。在关于琴的绘画中,如果画家有文学的基础,或者本身就是诗人,那么他也一定想要表达这种“松风之音”。

    这是宋徽宗著名的《听琴图》,中间坐着弹琴的就是身着道服的徽宗,下方右边的听者是他的臣子蔡京。这两人的名声并不好,不过他们都是深谙文学艺术之道的人。蔡京给《听琴图》题了一首诗,讲他对于徽宗弹琴的理解:“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无弦琴”也是陶渊明的故事。据记载,陶渊明不解音律、家里有一张无弦琴,他时常抚弄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后来很多人说这是杜撰的,因为陶渊明的很多诗中都提到过琴。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去引用这个故事,因为“无弦琴”的故事和“北窗凉风”一样,特别能够体现陶渊明不拘束于机巧、痕迹,纯是天机所发的境界。朱光潜先生引用出自《诗经》的“鱼跃鸢飞”来形容陶渊明的境界,水底鱼自游,天上鸟自飞,万物各示其性,都以自在的状态存在,而不是相互利用和侵占。这就是陶渊明受人赞颂的原因。

    风竹之清

    除了松风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也有“清”的特点,就是竹子的声音。古人画竹有一种专属的门类叫“风竹”,展现竹子在风中摇曳的状态。为什么要画风竹?并不是因为样子好看。明代文徵明就画过一幅《听玉图》,虽然我们看到的是竹子,但对文徵明来说,这幅画的意义在于“听”。听到什么?他写了一首诗来解释这幅画,诗中说:“虚斋坐深寂,凉声送清美。杂佩摇天风,孤琴写流水。寻声自何来?苍竿在庭圮。泠然如有应,声耳相诺唯。竹声良已佳,吾耳亦清矣。”我坐在虚斋里,一切都很安静,在这个瞬间我听到了竹子的声音,和松风相似。“声人心自通”,不只是耳朵,我的整个心灵都安静、清澈了。他最后说“请看太始音,岂人筝琶耳”。“太始音”既可以形容竹子的声音,也可以形容松风之音,还可以形容琴音,这是一种邈远的声音,它让我们的心灵极度安静,脱离世俗的烦恼,冷却心灵的躁动。“筝琶耳”是古人的一种常见说法,唐代开始流行用古筝和琵琶弹奏各种复杂的音乐,唤起心灵的躁动情感,而琴声、竹声和松风这样的声音却可以洗掉这种躁动,让人仿若进入太古世界的宁静中。

    茶事与风

    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事物也和风有关,就是茶。大家可能想不到喝茶和风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古人特别喜欢用风来形容茶事。明代吴门画家唐寅有一幅《事茗图》,描绘人独坐在茅屋之下边喝茶,边等待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正从竹桥上徐徐而来的场景。

    在这幅画中,茅屋上方画了两株松树,这是对“松风之音”的暗示。黄庭坚写过《煎茶赋》,开篇有一句话是“汹汹乎如涧松之发清吹,皓皓乎如春空之行白云”,其中“涧松之发清吹”就是指松风。为什么用松风来形容煮茶?古人对于茶的关注点和我们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茶事首先关注茶的品种、产地,接着关注器具和手法。但对古人来说什么最重要?松风最重要。“松风”形容的是煎水的声音,从这个声音可以看出煎水的程度是否适合开始烹茶。更重要的是,在“松风”之中,我们体会到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从品类和技术的视角来看待事物的,它重视的是“此在”,即当下真实的存在,这就是思维方法的区别。我们今天看待一个物,会关心它的物质性,例如技术、材质、颜色和贵重与否。但是在古人看来,如果你的心灵只关注物质本身,实际上就遮蔽了这个东西在你的生命当中的存在,变成了用材质、形式、价格来形容的与你无关的东西。只有当你先把它放到一边,悬搁在那里,像《庄子》所说的“似丧其耦”,茶这件事情才可能来到你生命的当下。

    因此,刚才所讲的在茶事中听到松风之音,无关任何技术性问题,只是说在烹茶或者煎茶的时候,感受到了自身的情感和茶的世界,这就是松风的意义。唐寅在《事茗图》后面也写了一首诗:“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赍(ji)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这首诗也用了陶渊明的典故。为什么此时我能体会到清风,就是因为第一句所说的“日长何所事”。如果心中装着俗事,喝茶的时候是喝不出这种“清风满鬓丝”的感觉的。这首诗看起来短小,其实处处都有典故。“日长”有一个典故,来自北宋诗人唐庚,他说:“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意思就是我在山里面住,一切都很安静好像已经回到了太古时代。这个太古并不是新石器时代、夏商周时代,而是像陶渊明所讲的一种特别的生命状态。在这样一种生命状态中,人的心性不会为外物所遮蔽,人是以一种本真而自在的状态存在的。在如此的状态中,时间是绵延的,没有任何一段时间因为要追逐未来而被忽略,每一个当下都充分地显现出来,就连清风拂过自己鬓丝的那一瞬间都被知觉到了,因此我们的生命时间就被延长了。茶事的意义正在于让我们能够真诚地面对当下,珍惜生命的每一个刹那。

    (作者系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长聘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