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市玖治科技公司展厅，陈列着公司先后研发的三代智能戒指。第一代产品售价是199~249美元，第二代到了299美元，今年5月，新出的第三代产品是349美元。

    “我们的价格一直是在往上走的。”公司副总裁王敏说，中国企业并不一定是靠低价竞争才能活下去，恰恰相反，在戒指这个行业，至今并没有看到以低价竞争跑出来的企业。

    科技创新正经历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单纯卖硬件、比拼硬件参数极易陷入价格战，新的竞赛方式是对全场景体验和生态协同的追求。在高高的壁垒之内，是用户、客户、创作者和开发者，壁垒之外是白牌和追随型厂商等潜在的竞争对手。

    打破“内卷式”竞争，仍需久久为功。在粤港澳大湾区，一批企业正通过科技创新，调整策略，力求在新的竞争格局中脱颖而出。

    ●南方日报记者 郜小平

    从拼参数到拼体验

    在消费电子的发展曲线上，当一个品类开始从“拼参数”转向“拼体验”，通常意味着它正站在大众化的拐点上——很多人称之为“iPhone时刻”。

    在“百镜大战”愈演愈烈的当下，相比其他厂商争相堆功能、拼参数的做法，闪极科技反其道而行，开始“做减法”。今年8月，闪极最新推出的AI眼镜‌loomos L1，没有图片显示功能。

    紧随其后发布的雷鸟iO也砍掉了很多行业内看似“标配”的功能：它没有配备摄像头，从硬件层面减少了不必要的视觉采集入口；它没有追求大而全的全彩沉浸式显示，而是选择了更适合日常信息提示的单色显示方案。

    过去，很多厂商为了打造差异化卖点，堆砌了大量用户实际使用频率极低的功能，不仅拉高了生产成本，还让智能眼镜变得厚重累赘，背离了用户对“眼镜”这一产品的核心期待。

    “品牌认知和交付体验每家都不一样，复制不出来。就算技术都会被抄袭，但留下的印象和构建的一整套交付体验是独特的。”闪极CEO张波认为，硬件只是入口，数据和AI能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一旦用户建立起个人记忆库，迁移成本极高，这正是团队希望构建的长期壁垒。

    全景相机赛道也同样迎来新品密集对决。8月13日晚间，大疆发布全新8K全景相机Osmo360Ⅱ。此前一天，深耕全景相机十年的影石Insta360发布新一代全景相机X6。

    影石创始人刘靖康说，大部分消费电子产品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产品长什么样，用的什么芯片，拆开就知道，云台相机、全景相机，都不是很难做出来的品类，可以比别人先做出来，但领先优势也可以很快被追上。

    “但即使是主流影像，也依然有很多壁垒。”刘靖康说，这比拼的是谁能更快洞察到客户需要，有哪些未被满足——能不能更快理解客户需求，更早部署客户需要的技术，并更早产品化。

    一些摩托车用户喜欢留下引擎声，甚至专门买了录音笔放在背包里过滤风噪，再把引擎声套到视频里。受此启发，影石在X6上实现了360度全向麦克风，同时内置了隐藏式麦克风隔离风噪，通过固体传声的方式还原引擎声音。这就是对场景的洞察，读懂消费者的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技术平权”的到来，技术越发容易获得，是否意味着，产品同质化也将加剧？

    “你做什么样的产品，面向的是什么人群，里面有很多细节是要优化的。”十方融海小智AI市场总监杜君说，消费电子市场庞大，产品同质化源于业务场景缺乏差异化定位，而非技术。

    他以展厅两款毛绒玩具为例，一款面向偏低龄化的人群，另一款则是春节特供版，成人会更喜欢一些。“哪怕用的是同一个系统，在帮助客户构建Agent时，提示词的写法不一样，也会导致不同产品表达出来的情绪和性格不一样。”

    谁更容易陷入“内卷”中？是那些只从事代工的企业。杜君分析，过去，粤港澳大湾区很多生产制造型企业的惯常做法是，先把成本压下来，导致大家不太敢在研发端和产品创意上做很多投入，并由此形成了恶性循环——如果是卷成本，就必然不敢做高定价，也就不敢做产品创新和探索，最终很难形成品牌化和高端突破。

    嘉立创在招股书中也特别表示：模式可能被模仿是风险项，但模仿成本是真实的资金、时间与数据沉淀，不是开一个“在线报价页”就能解决的。

    如今，更多的硬件企业希望通过建立品牌信任感，来不断支撑高溢价，这刷新了海外用户对“中国品牌”的刻板印象，自然也更愿意信任中国品牌。

    从单点突破到比拼生态

    深圳硬件供应链完善、信息透明、配套密集，使企业能够快速完成零部件采购、工程验证、制造和交付；但同样也意味着，竞争者容易获得近似供应链资源，单纯依靠硬件成本很容易陷入价格战。

    成立于2020年的深圳拓竹科技公司，创始人就是从大疆走出的创业团队，和互联网背景的创业团队不同，他们经历过“从0到1”的全过程，知道软硬件协同、供应链协同，不只是专注于单个功能的酷炫。

    拓竹科技公关负责人梁天祥介绍，拓竹科技从创业初期就规划“硬件+软件+耗材+内容”的生态。硬件是入口，但用户持续使用取决于是否有模型可打、耗材是否支持更多功能、操作是否足够简单。因此，拓竹非常在意社区生态“MakerWorld”：创作者上传模型后，只要发生下载和打印即可获得积分，积分可兑换代金券、机器和耗材。如果是独家模型，还可以直接获得独家积分，而独家积分是可以兑换为现金的。

    对深圳“3D打印四小龙”而言，彼此间的竞争也远未到白热化阶段。智能派联合创始人陈波就表示，智能派更愿意将自己定位为一家3D打印设备技术解决方案制造商，主要提供创意、实现大家想法的公司。

    “我们更接近软件能力很强的软硬结合平台型公司，即一家以3D打印硬件为入口，融合软件、材料、内容和服务的个人制造平台。”陈波说，公司软件人才数量甚至多于硬件人才。软件能力包括运动控制算法、切片和打印控制、移动端应用、模型平台、农场设备管理、AI生成模型以及用户推荐等。

    他认为，硬件仍是最基本的“1”，没有性能和可靠性领先的设备，生态和商业故事都无法成立；但只做硬件又会被透明供应链和低价竞争拖入同质化。在智能派的生态领域，耗材决定可打印物品的性能边界，模型平台决定内容供给，软件决定操作和规模管理效率，AI则降低建模门槛。竞争者即使模仿单台硬件，也难以在短期内复制多年积累的模型、创作者、用户数据和软件能力。

    同样，对影石而言，最终解决方案也不只是一台相机。用户面对的实际问题并不只是“拍到画面”，还包括如何选择视角、稳定画面、跟随主体、完成剪辑并输出可分享内容。

    影石研究院高级总监兼董事会成员亓鲁就表示，技术壁垒不是单一算法或单个硬件参数，而是长期积累形成的完整链条，这包括对拍摄场景和用户需求的理解、影像拼接与防抖等基础算法、芯片与算力优化、数据采集与清洗、模型训练、软硬件协同以及产品工程化能力。这些综合能力比单点技术更难复制。

    海外众筹平台Kickstarter的大中华区战略代表彭奕亨也注意到这种变化。他分析，之前的一些智能硬件，软件只是硬件产品的一个工具，用户不会单独为软件或生态带来的价值付费。但如今，硬科技企业通过构建社区生态，推动用户在上面不断形成新黏性。

    当创新“无作业可抄”

    在深圳华强北，一款硬件的快速拼接，往往以三个月为周期，就要马上“换风口”。这也迫使硬科技企业不断快速奔跑。

    “我们预估差不多每半年到三个季度就有新规格或新版本迭代。竞争免不了，只能持续创新。”王敏说，除了技术层面持续积累沉淀，工程量产能力，如指标、规格、品质、成本控制等，都不是“短平快”能做好的。

    “跨代领先”成为先行者的通常做法。王敏介绍，外界能看到的产品，往往是一年前设计出来的，抄袭者只能抄一年前的产品，而玖治科技已经做到第二代、第三代。存量用户越多，AI体验和功能与用户端数据沉淀越多，这都是别人拿不走的数据财富——用户基础意味着规模效应，别人很难快速完成。

    “5—8年内，我们仍可维持高毛利模式。”陈波说，公司若想建立长期信用，不应陷入单纯的价格战。AI技术的接入改变了内容生成策略，对于硬件创业公司，最终可能演变为一家以社区和AI技术为核心的软件公司，通过经营用户社区、奖励创作者、与优秀创作者合作来生产内容。

    更多企业则走向了“微创新”。过去几十年来，东莞市金文华数码科技创始人高小军都在与音频行业打交道，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市场会不会有天花板。

    “从市场容量上看，每当临近天花板时，消费者又有了新的需求，仅仅可能是有了更好的外观要换。”高小军说，消费者的需求其实是没有止境的，可以不断开拓细分场景——消费者在使用电子产品时，迭代速度也越来越快，同样是在音频行业，5年前，产品每年迭代一次就行，但现在，用户希望每年都能迭代几次。

    技术在迭代过程中，相当于又重新打开了一个市场。“从有线到无线，再到引入AI技术，新旧技术交替过程中新市场就出来了，而且需求量很大，此前的消费者又会重新入手。”高小军举例，当突然几亿用户都开始将有线替换为无线时，市场就来了；在AI时代，所有的产品又可以重新做一遍，比如AI音箱可以成为小朋友的学习陪伴。

    这也就能解释，在技术很难拉开差距的时候，企业如何跳出同质化竞争。高小军谈到，大多时候，公司的改进多是微创新，一是应用场景的创新，另一个则是外观颜值的创新。客户的需求永远在不停迭代，无形中生意也在持续。

    也恰恰是因为公司专注于细分场景，快速推出多样化的产品解决方案，避开了与大公司的竞争——一些大公司更倾向于做“大标品”，对中小企业来说，只有专注才能做到极致，聚焦在某个点上才可能迎来市场的爆发。

    即便是做到头部，也不意味着市场就到了天花板。刘靖康也经常被问及全景相机增长见顶了吗？他的答案是，如果在一个成熟品类，比如纸巾和矿泉水，已经解决得很好，才存在所谓的行业天花板，但全景相机还远没到人手一个的境地。

    刘靖康说，天花板还可以拓得比现在高很多，比如，全景记录的角度更多，每个角度分到的像素就更少；要想提升性能，又受限于体积、电池、散热能力等，这就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越是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市场就越大。

    ■延伸

    竞争不是

    “零和博弈”

    这是硬科技创新竞争最激烈的时代。AI重塑千行百业，中国科技公司拥有强大、持续的创新力，因此，“挑战者”也不断涌现。

    短期看，“新势力”踢馆，行业巨头可能不适应，而中长期来看，巨头的创新力依然强劲，资源雄厚。随着行业“蛋糕”不断做大，行业巨头有希望收获更多的红利，而中小企业也能寻找到自己独有的市场空间。这一波中国AI硬科技的未来，正迎来百花齐放的创新格局。

    从卷价格到卷价值

    音频技术发展至今已趋于成熟，很难形成差异化竞争。金文华数码科技的展厅，有一些普通音箱售价只需20元，但总有同行可以将价格定在15元，当利润“比纸还薄”时，偷工减料就难以避免。

    “高价值的产品不容易被‘卷’到。”公司创始人高小军举例说，过往庭院或者公园的音箱，往往是有连线的，但公司给它加装了太阳能光伏板，做成了可移动充电款式，放在室内折叠起来不占地方，放在室外可以太阳充电，还能灭蚊。

    金文华数码走过不少弯路，比如围绕泳池、户外音箱，产品具备了7级、5级防水，但实际上会遭遇很多退货，后来才发现，还要考虑暴雨、被水浸泡等各种可能性。“大部分是放户外的，下雨来不及搬回来，长期泡水可能会有水雾，于是我们又升级了技术，具备防水雾功能。”

    而针对泳池场景，需要对关键元器件进行防水雾处理。这些独有的技术方案，使他们产品附加值比同行要高。“防水功能给消费者创造了更高价值，我们的议价空间也要大一些。”高小军说。

    公司的产品，总是能快速响应需求，很大程度上，这是根植于本地的配套，即本地“半小时配套圈”带来的极致供应链效率。“中国完善的供应链，给我们创造了很多机会，比如太阳能板、锂电池，都在附近。我们只需要稍微改动一下结构，就可以做出差异化的产品。”高小军说。

    公司创立至今十年，从起步之初，公司就创立自有品牌，一改过去“为人作嫁衣”的贴牌服务。

    移远通信研究院院长张震甚至认为，与其花精力去挤占同行的市场份额，还不如自己寻找新的领域发展。

    开放心态欢迎同行

    深圳硬件创新生态降低创业门槛，新进入者不断涌现，也让竞争变得异常激烈。

    在拓竹科技公关负责人梁天祥看来，硬件样机做出来，不等于能形成稳定产品、按期量产、长期维护和完整生态。

    拓竹的基本判断是：硬件公司最终仍要靠产品说话，比如X1这款产品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它在性能、功能和交付上，真正达到领先水平，而非依靠概念营销。

    “新进入者会推动更多技术路线获得资本和人才投入，对行业长期发展有价值；但如果仅复制外观和参数、依赖供应链现成方案、忽视算法和用户体验，仍难以在‘打印农场’等高强度场景中建立竞争力。”梁天祥还介绍，公司通过高端产品树立标准，再下探不同价格带，并通过全球社区持续收集反馈，以此应对快速跟随者。

    更多企业对潜在“入局者”乃至“搅局者”持开放态度。在创想三维市场负责人巨铮看来，行业的发展并不是单个企业独立完成的，背后有上游供应链、全球经销商、开源社区和大量工程师共同推动。一个成熟技术被更多公司采用，也意味着这一技术已经被用户需求验证。

    一款智能戒指定价近3000元，本身就必然会吸引更多同行进入该赛道。但在玖治科技副总裁王敏看来，非常欢迎同行一起来做大市场——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并不了解智能戒指，更多品牌的入局，实际上也是在共同投入、一起培育市场认知。

    “市场是永远存在创新的机会和空间的，用户需求永远不被满足。”玛塔创想创始人苏荣星说，核心是基于市场和用户需求洞察，加上当前产业链和技术能做到什么水平，能不能提供恰当解决方案。

    在这些先发者眼里，同行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竞争，更多的是相互学习和共同进步，挑战者已然成为推动行业进步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