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减速争议”不该硬扯中国
维 辰
一个帖子,一场恐慌,一通电话。
9月14日,洛杉矶“All-In Summit”峰会上,发生了戏剧性一幕——英伟达CEO黄仁勋在台上参加讨论时,接到了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特朗普直言,所有鼓吹AI存在致命风险、呼吁政府介入监管的声音,都是“荒唐的阴谋论”,“正中很多不希望AI产业蓬勃发展的人的下怀”。黄仁勋表示认同。
当时,台上讨论的正是美国乃至全球AI行业激辩的“AI该不该减速”话题。特朗普借助这通“巧妙”的电话完成公开表态,却无法给这场争论“打”上句号。
(一)
一切要从业内人士的警告说起。
“AI研发人员相信这项技术会在2030年前导致全人类灭亡。”美国AI巨头Anthropic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出于对AI安全问题的担忧,在股权即将归属的两个月前选择离职,让许多人认为“AI杀死人类”的风险越来越近。
随后,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发表题为《我们必须放慢前沿AI的发展步伐》的长文,呼吁行业放缓提升前沿模型能力的速度,为安全研究和风险治理争取更多时间。罕见的是,其竞争对手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SpaceX CEO马斯克迅速表态赞同。要知道,这些科技巨头高层们曾在合照时连手都不愿意握,却在这一问题上光速“隔空握手”。
有人翻旧账,说阿莫迪2019年就认为GPT-2太危险,自己当时曾对此表示嘲笑,“现在大家也应该嘲笑他们”。有人聊动机,说Anthropic在IPO前夕选择放缓前沿AI研究,就能把增长减速解释为主动承担安全责任,“这是精妙的资本叙事转换”。有人猜结局,认为AI巨头呼吁政府建立前沿AI标准、允许头部实验室协调发展节奏,是“披着安全外衣的监管俘获”,由头部AI实验室主导的安全规则可能限制市场竞争,演变成行业壁垒。
不可否认,减速论倡导者的过往表现、可能动机等,是评判其言论可信度的重要参考信息。但就算风险提出者各有算盘、证据不足,也不等于风险不存在。尤其在高风险新兴技术领域,等到证据充分时,损害很可能已不可逆。如果重磅观点大多围绕“参考信息”展开,却鲜有人正儿八经讨论“AI杀死人类”从何说起,有“争”无“论”只会徒留一地鸡毛。
最极端的就是,特朗普直接将减速派打为“阴谋论者、叛国者、卖国贼和泄密者”,这样固然能避开技术判断,甚至让人不敢讨论,却解决不了AI风险,也消除不掉人们的担忧。
(二)
考克森并非第一个警告AI失控风险的人。过去,还有多名研究员给出过“在AI实验室内部,职位越高的人,越担心AI失控风险”的结构性观察,值得高度重视。
这一次,美国总统、政客、精英激烈交锋,话题彻底出国、出圈,有两个重要触发点。
其一,最近出了不少事。影响最大的:OpenAI模型在评估中为了“作弊”拿到高分,突破沙盒隔离,入侵了AI开源平台Hugging Face的生产系统。业内人士表示,OpenAI经常同时运行多项模型评估任务,所有任务都以极快速度运转,产生的数据量极为庞大,员工有时难以跟上节奏。这也引发更广泛的担忧:模型能力的跃迁速度,是否正逼近现有安全防线的承载极限?
其二,Anthropic和OpenAI均宣称,即将开发出无需人类干预便能实现自我改进的AI系统,即递归自我改进(RSI)。RSI的意义在于,AI本身成为优化AI的主力,“能力提升—研发能力增强—能力进一步提升”的正反馈一旦形成,AI能力将迎来指数级增长。RSI的风险则在于,若AI能力超越人类,在AI“自我进化”过程中,人对AI的控制弱化,失控就可能发生。“AI杀死人类”的警告便是由此产生。
理论上,RSI一旦开始循环,第一台真正的超智能机器可能成为人类需要完成的“最后一项发明”。也就是说,在RSI到来之前,人类须有能力握住“缰绳”。虽说当下的AI能力与真正的RSI仍有差距,但留给人们建设“护栏”的时间窗口越来越窄了。
业内警告的价值,正在于此。
(三)
AI减速,核心是让安全治理的节奏跟上AI能力迭代的节奏,是有道理的。统筹安全与发展,中国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做的。而在美式逻辑中,却出现了“实现减速,须先加速”的悖论——
像许多行业一样,AI发展也不免陷入“囚徒困境”:谁先减速,就会给竞争对手留下追赶的机会,于是谁都不敢率先行动,只能嘴上喊减速,行动上加速。
Anthropic成立之初,就以高度重视安全著称。后来,为保持竞争优势,对核心安全政策进行了“软化”。考克森在辞职信中提到,Anthropic高管们并非不知道AI风险,而是“因为不信任竞争对手能安全地开发超级智能,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造出来”。这种为了防止别人打开潘多拉魔盒,而拼命抢先打开魔盒的竞争焦虑,导致原本严苛的安全审查被不断降级,甚至直接取消。
小至企业,大至国家,这样的逻辑反复出现。
阿莫迪在长文中提出了第三方嵌入式评估、行业协调、全球协调的具体建议,但任何减速决策“都应以保住美国及其盟友的领先为前提来设计”,受到美国企业相对中国企业领先幅度的制约,以避免中国在AI竞赛中领先,“给美国和世界带来巨大危险”。
讽刺的是,阿莫迪等巨头硬扯中国,呼唤政府加强AI监管;特朗普声称AI减速论“可能是由中国支持的,目的是阻止美国的AI创新”,反对加强AI监管。不管是AI风险,还是中国威胁叙事,都成为修辞与话术,甚至用于支撑相反目的,哪里需要往哪搬。
何其荒谬!
(四)
以阿莫迪为代表的减速派,以及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反对减速派,底层逻辑都是相同的:默认只有自己所在企业或国家会“安全地开发超级智能”;别人都是不负责的。所以只能自己加速、在保持领先基础上强化治理,AI才是安全的;别人必须减速,不然会滥用AI、威胁“人类”。
而不论是Anthropic在竞争压力下放松AI安全承诺,还是美国技术民族主义的斑斑劣迹,都说明这是过度自信,高估了自己。
有人动辄高呼“人类”“安全”,实际在意的是保持领先身位、抢夺规则制定权,嘴上说得好听,但永远以“我”为中心。中国不语,只是默默做实事。
一方面,中国始终坚持发展和安全并重,高度重视AI引发的各类内生和衍生风险,不断完善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规则,防范滥用恶用,确保AI安全、可靠、可控。近日还发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梳理更新AI安全风险分类,就优化调整技术应对和综合治理措施提出了建议。这,才是建设性讨论。
另一方面,中国一贯支持发挥联合国主渠道作用,以负责任态度参与多边AI治理进程,呼吁各国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AI治理体系,促进AI普惠向善发展。这,才能广泛凝聚共识。
AI发展不应该是某个国家的独奏,而应当是全球合作的交响。谁将技术问题政治化,谁正视AI风险并致力于防范AI失控,一目了然。谁真正把“人类”当主语,谁能“安全地开发超级智能”,答案自在人心。
特朗普的电话其实没有“打通”。因其用政治话语替代技术讨论,回避了警告中的真问题,说服不了真正关心AI治理的人;也因AI的发展和治理需要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需要世界各国共同参与,仅靠个别国家或企业难以形成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只能说,这通电话,弥补了严肃的行业讨论缺乏笑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