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武

    推门踏入潮州古城旧县巷的廖厝祠，潮州木雕、石雕、灰塑、彩画扑面而来，琳琅满目，气势恢宏而古意沉沉。然而，少有人知，这座2024年刚刚修缮完成、2026年初完成祠前环境提升的祠堂，原本竟是海阳县县治之所在。一座县衙，何以变为宗祠？其间又经历了怎样的身份更替与空间流转？且让我们从它在旧县巷中的位置说起……

    海阳县，唐·李吉甫纂修《元和郡县志》称：“南滨大海，故曰海阳。”嘉庆《大清一统志·潮州府》：“汉为南海郡揭阳县，后汉因之。三国属吴。晋改置海阳县。咸和中，分属东官郡。义熙九年，置义安郡。”郡治所在的海阳县，遂为附郡首邑。雍正《广东通志·形胜》载：“潮郡首邑曰海阳。”清·蓝鼎元《潮州府总图说》：“附郭曰海阳，为十一邑领袖。”清·程晴川编《广舆古今钞》卷下：“海阳，汉揭阳地。晋海阳。冲繁难要缺，沿海附郡首邑，事务繁多。”民国三年（1914）五月初九，广东省政府发布第五百四十号令，更改省内13个县的县名，其中海阳县被改为潮安县：“民国二年裁府留县，与山东省重复，自应规复旧府名称，拟定潮安县。”

    至于县署，则历经三迁。嘉靖《潮州府志·建置志》：“海阳县署，在正街西宝善坊，旧在海阳山右，宋迁入州治内华萼坊。大明洪武二年（1369）迁今地（即元录事司旧址）。知县伍遂建厅、仪门、鼓楼，厅后为知县廨，左丞廨，右簿廨，南典史廨，西南为吏舍、狱房。正统间，知县陈新（宣德六年任）、黄钺（正统四年任）相继修葺。成化间，知县郭端重建。弘治间，知县饶榶重建住廨、鼓楼。嘉靖间，知县邹架、周相重建厅堂及簿廨。”光绪《海阳县志·建置略二》：“知县署在城内宝善坊，今界艮极、厚德两坊……崇祯间裁主簿，就其地益吏舍。顺治十三年（1656）知县张璥、十七年王运元相继修。康熙十一年（1672）圮于风。二十六年知县金一凤大修，建坊，改葺留云亭，凿池于亭北，别置羁留所（即今拘留所）于头门左。二十八年复建大堂并仪门。”金县尊所建的坊即“岭东首邑”坊，作为县治（今旧县巷）之标识，彰显其重要地位。万历《广东通志·郡县志二十八·潮州府》：海阳县署，“其规制有堂、厅、廨舍及仪门、鼓楼、吏舍、狱房、土地祠、迎宾馆，各以次列。旌善、申明二亭，列于大门之左。”大堂位于中轴线中心点，形成以大堂为核心、以中轴线为纲领的对称格局，厅堂轩敞宏伟，辅助建筑分列东西两侧，井然有序，充分彰显了“左文右武、左尊右卑”的封建正统思想，展现了古代县级官署衙门的规制与风貌。具体格局可参见光绪《海阳县志》卷首“县署之图”。署前的横街称“县前街”，东与城隍庙相隔的巷称“铺仔巷”，西与侍卫府王宅相隔的巷称“县巷”。

    对于县署“旧在海阳山右”这一说法，光绪《海阳县志·古迹略一·海阳故城》有过辨论，据宋代《南越志》：县南十二里即大海，《潮阳图经》：州治旧在鸭湖，而雍正《海阳县志》称海阳山去城北二十里，南望大洋，晋建县于山麓，故以名县。郑昌时《韩江闻见录》据此谓海阳故城在今龟湖，以彩凤岭当海阳山。然核今地势，彩凤岭南望，凤栖、赤岭重峦障隔，未尝濒海，距海不止十二里。唐、宋记载未必无稽，然千百年后陵谷变迁，既难吻合《图经》，亦不当以疑名附会。故海阳山究在何处，至今未定，仍有待考古发现。

    《永乐大典》卷5343“潮州府一·公署”：“海阳县，在制锦坊内。《三阳图志》：今之澄清坊。丞厅居左，簿厅居右。”“廉访司分司，在道爱坊内，今改为澄清坊。”“海阳县衙，在廉访分司之右。”光绪《海阳县志·建置略三》：“县学在里仁坊，旧在府治西偏，附郡学右。宋绍兴中，县令陈坦迁制锦坊，即今地也。”海阳县学在今昌黎路，则宋代县署亦当在同一条路上。那在哪里呢？《永乐大典》卷5343“潮州府一·公署”：“司狱司，在旧澄清坊前海阳县旧址。”光绪《海阳县志·建置略二》：“司狱司署在府署右。”嘉靖《潮州府志·建置志》：“府署旧枕金山……洪武元年改为卫，通判张杰移府治于新街”。从这资料的罗列，县署至迟于宋代在那里治事已很明了——即是潮州府署所在地。也就是说，明洪武元年（1368），兴化卫指挥司副使潮州分司事俞良辅率军队入城，元代最后一任总管王翰弃城而去，原府署旋即被指挥使司“鹊巢鸠占”了。无奈之下，通判张杰只得改海阳县署及廉访司分司署为府署，权充治所。志书于此不言“建”而用“移”字，一字之择，意味深长——非新建，乃改作也；非主动迁治，乃迫于军势也，似可窥见元明易代之际地方权力格局之微妙。而海阳县署也就于“洪武二年迁今地（即元录事司旧址）”与城隍庙为邻。至于“华萼坊”，或即制锦坊、澄清坊的沿变，惟史料阙如，俟考。

    辛亥革命爆发，最后一任知县谢质（四川新都人，清光绪二十年进士）于1911年9月21日挂冠而去。1914年改潮州府署地为潮安县署，海阳县署遂于“民国后废为民居”（饶宗颐总纂《潮州志补编·古迹志》），实作为官产被拍卖，为以廖鹤洲（1878－1951，饶平人）为首的潮梅廖氏家族自治会斥巨资买下，就地建起廖厝祠三壁联。建筑面积10106.34平方米，用地面积10095.28平方米，面宽70.5米，进深59.5米（尚未计今已拆除的后包），中路三进，各进均为大体量建筑，天井宽敞，左右从厝五进，设置有相对独立的前后二院。“廖氏家庙”由清光绪间翰林编修、光绪《海阳县志》总纂、番禺人吴道镕于“己未年（1919）季夏榖旦”题署。2011年列入潮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其修缮工程作为潮州市“百家修百厝（祠）”重点项目之一，历经3年修缮而完工，重现昔日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