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经国务院同意，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下称《意见》）。丝绸、茶叶、瓷器、中药、酿造、工艺美术、文房四宝等中华传统特色产业，在国家层面获得系统性部署。按照《意见》提出的主要目标，到2028年要培育50家百亿规模龙头企业，塑造100个中国消费名品，打造若干千亿级规模特色产业集群，形成梯次分布、优势互补的产业布局。

    潮州是工艺美术重镇，木雕、潮绣、彩瓷、嵌瓷、手拉壶、剪纸……门类之全、匠人之众、技艺之精，素来为业界称道。然而家底厚，并不等于路好走。

    近日，笔者专访今年94岁、与潮州工艺美术打了70余年交道的杨坚平先生。在他看来，潮州工美当前的症结不在技艺，而在组织方式与视野。“要从松散的作坊走向集团化，从本土的展柜走向海外市场”。围绕“回归日常”与“接轨世界”两条路径，杨坚平对潮州工美的未来发展给出一系列建议。

    文：陈锦煌

    从展柜回归日常

    让潮州工美“活”起来

    杨坚平的判断，由历史分析而来。他指出，潮州木雕、潮绣、彩瓷等如今作为“非遗项目”的工艺美术门类，真正迅速发展的时期，一是清乾隆至清末民初的鼎盛期，一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出口创汇期。二者有一个共同点，即在这些时期，工艺在日常生活中既有广泛应用，又在国际市场上拥有大量需求。

    反观当下，问题恰在“失日常、丢市场”。杨坚平指出，当前潮州不少工美项目正面临“被‘非遗’头衔抬得太高”的境况，从原来的“生活品”一步步走向“收藏品”。由此带来的后果包括应用场景萎缩、创新意愿不强、市场交易低迷等等。

    他特别提到一种值得警惕的误区。如今不少“非遗项目”，是一位传承人包揽设计、制作、讲解宣传等全部环节，杨坚平认为长此以往不利于工美发展。他举例，以往的工艺美术项目走的是“术业有专攻”式的发展：“以潮绣为例，做刺绣的是专人，做抽纱的是专人，做设计的亦有专人。”杨坚平认为，这种模式一方面让匠人更专于单项技艺，手艺水准得以不断提升，同时以分工制作保障生产速度，让团队能适应市场。

    那么，如何让潮州工美重新“活”起来？

    杨坚平认为，历史早给了一份参考答案。他回忆，潮州工美最辉煌的时期，正是不同工种的匠人有充分的协作与竞争互动的时候。以一座传统建筑打造项目为例，需以木作营造为“骨”，以木雕、潮绣、彩漆、嵌瓷等装饰其上为“肉”，最后还有彩瓷、楹联牌匾、盆景花艺等作点缀。在营造与装修过程中，匠人们既有相互交流的启发时刻，也有较劲斗艺的争强心态。

    “很多工艺美术品类可做建筑产业的配套。”杨坚平建议，潮州可联合古建、木雕、刺绣、嵌瓷、彩漆等力量组建专业团队，以承接潮人建筑的营造、修缮项目为依托，让非遗从展柜回到祠堂、庙宇、大宅与文旅空间。“有资金活水，才有后续发展。”杨坚平认为，初创工美团队一定要有“能接项目”的基础能力，再慢慢聚拢人才队伍，由松散走向集体，逐步争取成立集团性的企业。该建议也与《意见》中“推进产业集群建设”“加快企业分类培育”的要求相呼应。

    与之配套的，是“两条腿走路”。杨坚平主张，工艺美术产品的主要客户对象应当是中青年。传统的工美精品应当继续做下去，由传统技艺衍生出的工美文创也要同时研发，而潮州恰恰缺乏有创意的设计人才。杨坚平举例，越南刺绣20多年前只有二三十人在做，到现在发展出了数千名绣工，就是因为他们不仅坚持做手工，还设计出了既有传统味道、又有新面貌的刺绣图案。这让他们的作品可以面向中青年，销售到欧洲和日本等地。

    此外，非遗的互动性、工美作品的多层次打造也值得思考。今年春节期间，杨坚平与家人一起外出“看世界”，看到徽州的游龙让游客参与其中、景德镇的文创价格亲民，让他开始思考潮州工美、潮州非遗是否也可借鉴相关形式，形成繁荣的多模式、多层次市场。这正契合《意见》所提出的“构建涵盖高端艺术品、中端工艺品和大众消费品的优良产品体系”方向。

    从本土走向世界

    让潮州工美“卖得动”

    今年94岁的杨坚平仍在坚持工作。除了授徒、整理毕生研究资料，他还在往外“推送”潮州工艺。今年10月，他参与设计打造的一处泰国建筑即将落成，届时他将亲赴当地参加相关活动。这不是他第一次把潮州工美带到东南亚。1990年前后，他赴泰国曼谷，主持中国式佛寺“紫真阁”内雕刻与刺绣装饰工作，后来又在泰国参与汉佛寺营造，前后在泰多年，并到过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接触潮籍侨团。

    在他看来，海外市场是一条值得深耕的路。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聚居大量潮人，祠堂、庙宇、会馆、婚庆、节俗都需要木雕、潮绣、彩瓷、嵌瓷等配套；当地华人信仰相近、语言相通、习俗相承，接工程、做定制有天然信任基础。而目前海外既未建立成熟的生产基地，也未形成规模的销售渠道。

    杨坚平的观点，在潮州工艺世家的实践中得到印证。“艺成潮绣”第五代传承人林淳爽告诉笔者，她的家族自1918年起便将潮绣销往南洋，如今每年仍有大量绣品发往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等地，为当地潮人团体制备节庆仪仗服饰。马来西亚柔佛州首支英歌舞队的全套表演服装，便是由“艺成潮绣”量身定制。而在韩江畔，粿印匠人许丽明通过互联网与马来西亚“侨二代”陈声丰相识，为其复刻祖辈留下的老粿印图样，一方方刻有“潮州桥东权记”的木模，漂洋过海成为海外潮人“时年八节”做粿祭祖的乡情信物。这些案例说明，潮州工艺的海外需求真实存在，侨乡网络从未断裂，缺的正是有组织的对接与规模化的渠道。

    “发展地方产业，要有国际视野。”杨坚平建议，潮州可分三步走逐渐打开海外市场。第一步，由新组建的专委会或集团先在国内接祠堂、庙宇、文旅空间项目来“练队伍”；第二步，由政府部门牵头，组织匠人、设计人员、外贸人员赴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考察，对接侨团、寺院、会馆和地产等项目；第三步，在海外设“样品间+接单处”，由当地侨商出铺面、潮州出工美展品，打造潮州工美的海外展示空间，同时也作为海外项目的接单洽谈处。他特别提到，越来越多从东南亚等地返乡养老的侨界长辈，熟悉当地工商、习俗和风土人情，可充当信用中介与项目参谋，促推潮州工美“出海”迅速扬帆起航。

    华侨资源之外，政策口子也已经打开。《意见》明确要“搭建多渠道出海平台”，不仅要支持经典名企在境外设立品牌体验中心，还要依托“千帆出海”“欢乐春节”等活动，打造兼具文化根基与全球吸引力的出海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