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时，李淑莹起床收拾，赶往海滨码头。4年来，这段往返海陆的航程，已经成为她工作生活的一部分。船的另一头，是特呈岛上的教室和等待她的孩子们。

    湛江海岸线绵长，海岛众多，一间间校园散落其间。硇洲岛上，两个分别来自广西、辽宁的年轻人20年前来到同一所学校，在这里相识、成家，也一起留在讲台；南三岛上，王晶晶把音乐带进乡村课堂，一扎根就是16年；北莉岛上，张德龙从普通教师走到校长岗位，在岛上教书36年。他们陪着一届届孩子长大，也见证着海岛教育的变化。

    第42个教师节到来之际，我们走近湛江4座海岛上的5位老师。有人跨海而来，有人在故乡坚守，也有人每天乘船往返，一间间海岛教室里，留下了他们与孩子共同成长的故事。

    ●林日清 陈思亮 周梦雅 陈明维

    硇洲岛硇洲中学彭德生、何丽清：

    这对外乡夫妇

    在讲台上守了20年

    站在硇洲中学较高处的教室向外望，几百米外就是大海。学校所在的硇洲岛，是中国第一大火山岛。何丽清教数学，丈夫彭德生教生物，两个人的讲台都在这所海岛学校。

    2006年，两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年轻人来到硇洲中学，一个来自广西，一个来自辽宁。那时，他们彼此还不熟悉。20年过去，两人在这里相识、成家，也送走了一届又一届海岛学生。

    两个外乡青年，在海岛扎下了根

    何丽清第一次到硇洲，是母亲陪着来的。从市区一路坐车往码头走，路越走越远，母亲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偏僻，还没到？”到了码头，还要转船。那时渡船条件有限，船舱里只有几台风扇。直到学校领导和同事热情接待、帮着安顿下来，母亲才放下心。

    彭德生对硇洲最初的认识，则来自一张地图。从桂林一路来到码头，他第一次坐上海上渡船。海浪推着船起伏，身旁有鱼跃出水面。“看到大海、蓝天，才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一个海岛了。”彭德生说。

    真正站上讲台，两人先要过语言关。那时，不少学生和家长习惯讲本地方言。何丽清做班主任后，遇到听不懂的家长语音，就请办公室里的本地教师帮忙翻译。日子久了，方言渐渐听懂了，陌生的学校也一点点熟悉起来。

    对两个远离家乡的年轻教师来说，是身边人的帮助让他们慢慢融入这里。遇到教学难题，有同事一起琢磨；班级管理碰到棘手的问题，学校领导也会帮忙想办法。20年后再谈起刚上岛的日子，何丽清记得路远、船上的风扇，也记得那时一句本地方言都听不懂，但她提得最多的还是一句：“大家对我们很好。”

    工作也让原本并不熟悉的两个人走到一起。两人大学时分属不同院系，到了硇洲后，同批来的年轻教师常一起吃饭、活动，他们也在相处中慢慢走近。2010年，两人结婚，在海岛有了自己的小家。

    一届届学生，成了留下来的理由

    教书久了，何丽清越来越习惯“慢慢来”。学生数学基础不同，她就先挑容易理解的内容讲透；一次谈话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多谈几次；碰到不愿继续上学的孩子，她和学校领导一次次进村家访。

    她一直记得一张压在电脑键盘下面的纸条。那一次，她因为班里的事情心情低落，学生在纸上劝她：“心情不好就吃颗糖”，还说：“我们会听话的，你叫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20年里，她已经记不清和学生谈过多少次话、做过多少次家访，那句“心情不好就吃颗糖”却一直没有忘。

    早年硇洲中学还有高中部时，彭德生有8年高中毕业班教学经历。后来一届学生转到另一所高中，他仍多次过去了解情况。有一次听说学生纪律表现不太理想，他饭也没顾上吃便赶过去提醒他们。那批学生后来全部考上大学。

    这让彭德生更加笃定，硇洲的孩子并不差，只要肯学、有人认真教，一样能学得好。

    20年里，两人也动过离开的念头。彭德生家在辽宁，何丽清家在广西，遇上老人有急事，几千公里的距离便格外漫长。有一年彭德生家中老人住院，他准备赶回去，却碰上停航；还有一年，何丽清的母亲因脑出血住院，她赶回广西陪护9天，母亲仍在治疗，她又回到了硇洲。班里的课还在往前上，她担心自己长期缺席，既耽误学生进度，也给同事增加负担。

    他们也讨论过换一个地方生活。可每到开学临近，想到学校里的工作和学生，又一次次回来。“一到开学的时候，就感觉自动上了发条。”彭德生说。

    20年过去，当年的年轻教师成了学校里有经验的教师，一届届学生也从这里毕业。多年后，有学生想回学校看看，还会先联系彭德生，问老师还在不在。

    “我还在这里。”彭德生总是这么回答。

    南三岛南三镇第二中学王晶晶：

    用音乐

    种下一片艺术花海

    “老师，我最新学会了《如愿》，我唱给您听，您看调对不对。”

    午后的阳光照进音乐教室，几个学生围在钢琴旁，争着往王晶晶身边挤。唱完一首，又有人举手：“老师，轮到我啦！”每次课后，学生们总爱围着她聊音乐、聊生活。这个大家口中“会唱歌的老师”，也是许多孩子愿意敞开心扉的人。

    2010年，大学毕业后的王晶晶来到南三镇第二中学。彼时南三大桥尚未通车，从市区前往南三岛还要乘轮渡过海。16年过去，她依然站在海岛学校的音乐课堂上。

    让艺术在乡村课堂破土

    刚到学校时，没有专门的音乐教室，也没有乐器，唯一的教具是一台老式录音机。

    比教学条件更让王晶晶挂心的，是孩子们的音乐基础。“大多数孩子小学阶段没有上过系统的音乐课，自信心也不足。如果直接按教材进度上课，孩子们容易跟不上，慢慢就会对音乐产生畏难情绪。”

    她从最基础的内容教起。每节课拿出三到五分钟，带着学生练节奏、模唱、识谱认音，一点点补上音乐基础。没有乐器，她就带着孩子们敲桌子、用自制塑料杯打节奏；没有舞蹈室，篮球场旁的空地也能成为练习场。

    海岛本土文化，也被她带进课堂。王晶晶向本地同事学习坡头方言，把坡头童谣《恭敬爹娘》引入音乐教学。熟悉的乡音响起来，孩子们更愿意开口，也更愿意参与课堂。

    今年暑假，她还专门回到雷州老家学习雷剧非遗唱腔和身段。“这个学期，我也准备把雷剧文化带进海岛校园。”

    16年来，王晶晶一边教课，一边钻研教学教研，先后获得省、市教学能力比赛一等奖。2024年，她获评“全国模范教师”。担任校团委副书记期间，她还带着学生参加各类文体活动，让更多海岛孩子有机会走上更大的舞台。

    一次参加湛江市健美操比赛，一名没有舞蹈基础的男生主动报了名。起初，他训练起来十分吃力。别人休息时，他常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练动作，摔倒了便爬起来继续。后来，团队在比赛中取得较好成绩，这个曾经缺乏自信的男孩也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考上舞蹈院校，如今同样成为一名教师。

    在王晶晶看来，教育要给每一个孩子成长和被看见的机会。

    16年，让她在海岛扎下根

    “16年里也想过离开。”王晶晶说，尤其刚工作那几年，看着同学陆续在城市安家，自己却还常常在渡口等船，心里也有过摇摆。

    真正让她一次次留下来的，是学生。刚到学校时，放学后总有学生跑到她宿舍门口，缠着她教唱谱、教唱歌。后来，学生们遇到学习上的困惑、生活里的心事，也愿意来找她聊聊。

    在海岛学校，音乐教师的工作也延伸到了课堂之外。一些学生的父母长期在外忙碌，陪伴孩子的时间有限。有的孩子遇到烦恼不愿意对家里说，却会来到音乐教室，和王晶晶坐下来聊一会儿。

    2023年，一名学生因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承担肺炎治疗费用。王晶晶得知情况后，与家长、同事一起想办法筹集费用。学生住院期间，她经常与孩子联系，聊喜欢的歌手，也推荐一些舒缓的音乐陪伴她。后来，女孩顺利康复，并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这样的陪伴，也让王晶晶越来越明白，音乐课能带给孩子的，远不止会唱几首歌、掌握几项才艺。

    “我并不奢求每个孩子都练成多厉害的才艺。”王晶晶说，她更希望音乐能给孩子带来底气，也让他们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不管以后走出海岛还是留在家乡，这份力量都能陪伴他们一辈子。”

    16年过去，当年只能靠录音机上课的年轻教师，已经带着一届届孩子唱过童谣、学过乐理，也走上过更大的舞台。音乐从一间海岛教室里响起，也在一个个孩子心里留下了回声。

    霞山实验中学特呈校区李淑莹:

    每天乘船上课

    与岛上孩子相伴4载

    清晨6时，天色渐亮。李淑莹已经起床，简单洗漱、收拾东西后，赶往海滨码头。渡船缓缓离岸，城市的轮廓一点点退到身后，海面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近4年来，只要渡船正常开航，这样的海陆往返便伴随着她的工作日常。从初来乍到时的陌生，到如今担任六年级语文老师，她一次次乘船前往霞山实验中学特呈校区，也一步步走进海岛孩子的世界。

    走进海岛孩子的世界

    9月的湛江，暑气未消，新学期已经开启。李淑莹又忙了起来：熟悉新同学，了解孩子们的学习情况，建立班级规则，再一点点把他们带进六年级的语文课堂。

    如果当天有早课，她早上6时便要起床赶船；下午4时30分下课后，再乘船返回。对李淑莹来说，比海陆之间的奔波更需要花心思的，是怎样真正了解每一个孩子。

    四年前，第一次来到特呈校区时，她对海岛学校了解不多。和学生朝夕相处后，孩子们的淳朴、纯真很快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岛上学生人数相对较少，一些孩子的父母长期在外务工，平时主要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照顾。课外阅读量相对有限，有的孩子活泼好动，规则意识和自我管理能力需要慢慢培养；有的比较内向，课堂上很少主动举手，也不太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把更多时间放到了课堂之外。学生学习遇到困难，她会留下来一对一辅导；发现孩子情绪有变化，也会找他们单独聊聊，问问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一直记得班上的一名男生。刚接触时，孩子成绩常常只有三四十分，有时甚至交白卷，也比较调皮。李淑莹一次次找他聊天，了解他的兴趣，再从他感兴趣的内容切入课堂。渐渐地，男孩开始主动举手发言，成绩也提升到80多分，在与同学相处、课堂纪律等方面有了明显变化。

    “应该给这些孩子更多的关爱。”李淑莹说。在她看来，孩子的变化往往不会发生在一两天里，需要一次次谈话、辅导和耐心等待。

    四年陪伴，也是一场共同成长

    六年级，是小学阶段的最后一年。李淑莹在抓好基础知识的同时，也越来越重视阅读和表达，希望孩子们通过语文认识更广阔的世界。

    结合教材中的“快乐读书吧”，她会向孩子们推荐课外读物，鼓励他们在课余时间多读、多想、多交流。这个学期，她向学生推荐了《童年》《小英雄雨来》《爱的教育》等书，希望阅读能成为孩子们打开世界的一扇窗。

    近4年的海岛教学生涯，也在改变着李淑莹自己。刚开始教书时，她有时因为心疼孩子，在管理上不忍心把要求提得太严。后来，在学校资深教师的帮助和一次次教学实践中，她渐渐意识到，对孩子的关心既体现在陪伴和鼓励里，也体现在清晰的规则和要求中。

    在李淑莹看来，她和学生之间是一场彼此陪伴的成长。“我在陪伴他们成长，他们也在温暖着我。”

    她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贴近海岛教师实际需求的培训、交流和教学资源，让海岛教师有更多机会走出去看看不同的课堂，再把新的教学理念和方法带回来。

    海风吹过码头，渡船依旧往返于城市与海岛之间。近4年来，一趟趟船把李淑莹送往海岛课堂，也让她与一群孩子在朝夕相处中慢慢靠近、共同成长。

    徐闻县和安镇北莉岛北莉小学张德龙:坚守36年的

    “海岛校长”

    清晨薄雾未散，徐闻县和安镇北莉岛上的北莉小学已经响起读书声。张德龙常常提前半小时到校，看看校园，走进教室，有时顺手擦净黑板，再翻一翻孩子们前一天交来的作业。这样的早晨，他已经过了36年。

    北莉岛四面环海，岛上居民日常进出主要依靠渡船。上世纪90年代，张德龙回到北莉小学任教，2004年任副校长，2020年任校长。从普通教师到一校之长，职务几经变化，他始终没有离开讲台，先后教过语文、数学等课程，至今仍在一线任课。

    36年，守着一座海岛学校

    张德龙是北莉岛人。小时候，岛上的交通、供水、供电等条件远不如今天。风浪大时，船可能停航；缺水、停电，也曾是岛上生活的一部分。

    这些经历，让他很早就知道读书对于海岛孩子意味着什么。“我是淋过雨的人，最懂风雨寒凉。”张德龙说，自己从小经历过海岛生活的不便，“能让孩子们多认几个字，就少走一点我走过的弯路。”

    回到北莉小学任教后，张德龙先从一间间教室、一堂堂课做起。雨季屋顶漏雨，他爬上去修补；夜里停电，他打着手电给毕业班孩子辅导。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年的年轻教师渐渐成了学校里的老教师。

    后来，他走上学校管理岗位，操心的事情越来越多，讲台一直没有放下。语文、数学等课程都教过，学校哪里需要，他就往哪里补。提前到校看看教室、翻翻作业，也成了多年养成的习惯。

    36年里，一届届学生从这里毕业，继续升学。2019年，北莉小学六年级40名学生中，有10人升入县里的优质学校继续学习。对张德龙来说，看着海岛孩子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是多年教书最实在的回响。

    如今，北莉小学的办学条件已经改善许多。张德龙每天做的事依然具体：上课、批作业、看学生，也照看着这所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学校。

    一座桥已经向北莉岛走来

    学校的条件变好了，新的变化也摆在张德龙面前。北莉小学学生最多时曾有500多人，如今有120余名学生，六个年级各设一个班，多数年级每班约20人，本学期一年级只招到9名学生。

    生源的变化，与海岛人口流动密切相关。在张德龙看来，一些岛上居民外出务工，把孩子带到岛外生活、求学，部分家庭也逐渐在岛外安家，留在岛上读书的孩子随之减少。

    学生少了，对每一个孩子的关注反而要更细。近年来，学校设立留守儿童之家，通过家访、谈心等方式关心孩子的学习和生活。谁最近情绪有变化，谁家里遇到了困难，老师们都会多留意一些。

    教师队伍同样存在流动。北莉小学现有12名在岗教师，其中4人是北莉岛本地人，其余为外来教师。对外来教师来说，海岛交通仍是现实考量。北莉岛居民日常进出主要依靠渡船，遇上较大风浪，出行便会受到影响。张德龙说，怎样让教师安心留下，是学校长期面对的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一座连接北莉岛与大陆的桥，格外令人期待。按照规划，北莉岛渡改桥新建工程拟于2027年开工。对于仍主要依靠渡船进出岛的居民来说，这座桥意味着出行条件有望进一步改善，也给海岛学校留住教师、方便孩子外出求学带来更多可能。

    渡船还在往返，一座桥已经向北莉岛走来。张德龙也在等待那一天。晨雾散去，渡船划过海面。张德龙仍走进熟悉的校园，上课、看作业、陪着孩子们成长，也等着那座桥真正跨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