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人的“乡愁探索”到湛江全城的“美学自觉”

设计师下乡 村庄 起来

    吴阳美丽圩镇客厅。余国强 摄

    廉江市良垌镇中塘村民宿。吴东俊 摄

    树下咖啡。陈欢 摄

    被连片的荔枝树环抱的遂溪县乌塘镇新屋村。陈欢 摄

    徐闻南极村的珊瑚屋里,年轻人捧着一杯咖啡看海;吴阳古城墙的砖影下,读者在明成化年间的厅堂里翻书。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场景,在湛江的镇与村中悄然生长,背后系着同一条隐秘的线索——设计与艺术,正从一个人凭乡愁开始的探索,变成一座城全域推动的系统布局。

    近十年间,从一个人凭乡愁开始的改造探索,到全域推进“设计师下乡”的生动实践,再到如今咖啡馆、圩镇客厅等新业态的生长。美学,正在成为这片乡土的另一种生产力。

    ●南方日报记者 刘栋铭

    乡愁孵化美学探索

    设计与艺术进入湛江的镇村,最初是自发的。

    2016年初,已是业内知名设计师的连君第一次踏进徐闻角尾乡,眼前的景象让他揪心:连片老屋坍塌荒废,土路坑洼泥泞,全乡没有一间宾馆。“犹如一位天生丽质的少女,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受当地政府盛情邀约与故土乡情感召,这位曾打造广州茂德公草堂的设计师毅然扎根大陆最南端。

    十年深耕,连君坚守“道法自然、就地活化”——不砍树、不毁滩、不大拆大建,用村民废弃的珊瑚石砌成“会呼吸的珊瑚屋”,重拾祖辈用珊瑚石建房的传统;建起灯塔图书馆,开设公益讲堂、灯塔故事会。昔日寂静的空心渔村,如今民宿增至133家,2025年到访游客突破100万人次,直接带动旅游收入超1亿元。村民也从质疑“破房子没法赚钱”,变为主动上门请教设计理念、改造自家房屋。

    几乎同一时期,110公里外的廉江市高桥镇平山岗村,另一位乡村规划设计师也在用图纸回应乡愁。“我的家乡不能是千篇一律的古镇特色,也不能是纯粹的现代化建设,应该是有自身文化内涵的诗酒田园新农村。”在外打拼的陈昭荣回到家乡,做出两本共计560多页的规划设计方案,坚持“花小钱办大事,少花钱多办事”:就地取材、旧物利用、翻新旧房,仅投入2000多万元,便在全村打造出乡愁馆、荷塘月色、桃花溪等50余个特色景点。这个曾经的贫困村,如今先后获评广东省十大美丽乡村特色名村、广东省文化和旅游特色村。

    从吴川市吴阳镇走出去的建筑师吴林寿,则先在自家完成了探索:他耗时三年为父母建起一座“父母之家”,保留传统民居明厅的形制,让房子明亮通透。老一辈背墙而居的老习惯与年轻一代的开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各得其所。这座远近闻名的房子为他赢得了家乡的信任,古镇文化客厅的设计邀约随之而来。他在古城池遗址上,以明成化年间的古城砖砌起融合新岭南风的吴阳客厅,如今已成为这座历史文化名镇最有人气的公共空间。

    这些先行者不约而同的选择——就地取材、留住乡愁、花小钱办大事,都为后来者留下了可行的样本。

    “设计师下乡”全域推广

    从个体怀揣乡愁的改造探索,到镇村遍地开花的美学实践,民间自发的创新尝试,正在被总结提炼成为全市推动乡村建设提质的重要抓手。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百千万工程’从‘三年初见成效’迈向‘五年显著变化’的重要一年。”湛江市“百千万工程”指挥办有关负责人介绍,从“三年初见成效”到“五年显著变化”,不仅是工作总量的叠加,更是串珠成链、由点及面的全域焕新。在此过程中,要破解前三批典型村建设暴露出的难题:部分村庄规划设计专业性不足,示范效应难以连片拓展。

    破题的答案,是把先行者们鲜活的基层改造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工作路径。湛江创新提出第四批典型村“设计师下乡+乡村工匠”培育打造模式,通过多方择优,既引进珠三角具备乡村规划、风貌改造经验、善于挖掘本土风情的专业设计师团队,也充分发挥本土能人设计师力量。具体的工作中,由市级、设计师团队、县(市、区)三方会商后对接具体镇村,各设计师团队分区包干、各展所长,一支队伍深耕一个或两个片区,设计理念与乡土人情在反复磨合中彼此熟悉。

    设计师把图纸铺到田埂上,本土工匠则把手艺用在自家门口。市县镇村四级统筹的常态化沟通协同机制,让专业理念与乡土经验实现互补:设计师深入走访,挖掘历史脉络与集体记忆,深度参与设计方案、施工图编制;本土工匠、施工团队则结合村情实际,对方案的落地可行性提出优化意见。选用本土施工队伍,既节约成本、提升效率,又创造就业机会,带动群众就近增收。

    这套机制运转得如何,雷州白沙镇北坡村是一个缩影。驻村设计师马禹和团队前期调研发现,村里空置宅基地存量大、杂物乱堆乱放问题突出,于是以“微改造、精提升”切入:闲置集体地铺植草格建生态停车场,既降成本又兼顾生态;村中心广场旁的边角地块,被精细化改造成便民休闲公园,补上孩童玩乐的短板。施工环节,村里拆除乱搭乱建30余处、清理违规鸡鸭棚百余座,再由本土工匠按图施工。

    村子建得好不好,村民最有发言权。北坡村村民符先生说:“现在回乡停车方便、景致优美,亲戚们回来都连连称赞。”如今,这个紧邻工业园的传统农业村,已引进企业落地、有序流转土地2000多亩,加速向工贸文旅融合示范村转型。

    资金保障上,湛江构建起“专项资金补贴一点、企业赞助一点、乡达捐助一点、村民自筹一点”的多元投入体系。今年年初,全市已在第四批267个典型村内先行选取22条村试点建设,总结成熟经验后全面推广,争取10月底完成全市第四批典型村建设。

    从一个人回乡,到一群设计师下乡,设计不再是零星盆景,而成了满城风景。

    美学长出的新业态

    设计带来的改变,没有停在农房风貌上。它还在创新业态、激活城镇空间。

    2021年,主理人谭文峥初到角尾乡时,如今网红的“树下咖啡”所在地还是荒废的角落。改造后,榕树荫里的咖啡馆成了游客打卡南极村的必到一站。徐闻“菠萝的海”的第二家门店接续开业,用一杯咖啡为景区注入文艺和浪漫。如今,第三家门店又相中了红坎村。从南极村到菠萝的海,一间咖啡馆在一个县里开出了连锁的模样,“设计+运营”的打法开始从一个村流向更多村。

    圩镇客厅,则让镇也有了艺术感的地方。闲置厂房可以变客厅,坡头区官渡、龙头等镇将其盘活为镇史馆、直播基地;千年文脉可以变客厅,遂溪城月镇依托古驿文脉建成460平方米的圩镇客厅,日均接待群众300人次;连农技服务中心也可以变客厅,吴川浅水镇把它改造成融合乡土记忆的公共空间。

    更微妙的变化是经验的流动。今年8月,廉江石城镇人大组织18人的调研组专程赶到平山岗村“取经”,围绕资源盘活、产业振兴学习交流。可见,一个村因设计得有味道,它的经验开始对外输出。放眼整个廉江,“百名艺术顾问赋美镇村建设”行动已组织艺术顾问深入良垌等镇的多个第四批典型村调研,高校师生也走进茶山村、龙湖村参与村庄规划。

    当设计从“请来的服务”变成“留下的制度”和“长出的业态”,美学就不再是乡镇的点缀,而是另一种生产力。

    从珊瑚屋、圩镇客厅到267个村里铺开的崭新图纸,改变的不仅是镇村的容颜,更是人们对美的态度。美不再是生活之外的点缀,而是日常生长的一部分。朝着“五年显著变化”的目标,这场始于乡愁的美学变迁,还在继续生长。

    ■特写

    海归建筑师陈国栋:

    回到雷州,重新读懂家乡

    旅日八年研究乡土营造,归国十年扎根乡村,从贵州黔东南的村寨做到开平的侨乡,无名营造社创始人陈国栋的乡建项目做了一长串。今年4月,这位雷州籍建筑师带着十几名同事回到自己的家乡,负责雷州市62条第四批典型村的设计。半辈子跟乡村打交道,这一回,图纸终于铺到了自家门口。

    接下任务时,他心里是打鼓的。在外做项目,靠的是调研和功课;给家乡画图,他反倒不敢轻易下笔——怕笔下的村庄,不是乡亲们过的那个村庄。半年驻村下来,陌生感慢慢变成了震动:这里的农耕生活保存完整,节庆、祭祀的文化层次格外多元。调研中,一位河南籍同事告诉他自己竟隐约听得懂雷州话,循着家族从中原到福建、再到雷州半岛的迁徙路径,他重新看见了故乡的来路。

    设计从哪里入手?团队先看“村民在大热天最喜欢待在哪里”。榕树荫下、巷道口,人怎么待着舒服,土地早就给出了答案,设计师要做的不是改造,而是接续。每条村设计动笔前,团队至少跑四五趟,同村干部和涉及用地的农户反复商量。白沙镇北坡村近200块闲置宅基地,种菜、堆物、停车、养鸡各有诉求,团队逐一分类回应;覃斗镇西岸村沿用当地工匠的手法,就地取材用火山石砌果园围墙,把“芒果之乡”的生产生活方式砌进了村庄肌理。

    变化不限于62条村里。松竹、沈塘等镇的干部还专程赶到团队位于开平的工作室考察。松竹稻田景观有名,当地请来了浙江农文旅运营专家,也拉着陈国栋团队一起谋划“稻田文章”。这些主动上门联系的镇村多数并不在任务清单里,他们看中的是自己手里的区位和资源,想借专业的眼光,让好田好景生出好业态。设计师下了乡,让更多的镇村干部跟着动起了乡村运营的念头。

    “过去我们投资于物、投资于基建,现在应该过渡到投资于人。有了人,才有内容。”陈国栋说,画完图拍屁股走人,不是他们做的事。

    眼下,62条村的方案陆续进入后期,图上的线条正一段段变成村口的公园、稻田边的步道、火山石垒起的围墙。走了半辈子别处的乡村,这一次,他把攒下的本事用在了自家门口。

    ■评论

    设计师下乡,更要让“设计”留下来

    “设计师下乡”并非新命题。早在2018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曾下发通知,引导规划、建筑、艺术设计等领域人员下乡服务,并把“乡村工匠培训”一并写入任务清单;从浙江驻镇规划师到成都乡村规划师,各地探索不断。但多年来,“下得去、留得住、用得好”始终是共性问题——不少地方的实践止步于项目制,设计师随项目来、随项目走,图纸交付之日,便是人去村空之时。

    湛江的可贵,在于接住了两头:一头接住民间的自发探索,让先行者验证过的“就地取材、花小钱办大事”,成为制度设计的起点而非无人知晓的往事;一头接住本土的工匠队伍,设计师下乡与工匠就业同频共振,专业理念与乡土手艺各展所长。设计由此不再是外来的“输血”,而是内生的“造血”。

    放在“百千万工程”从“三年初见成效”迈向“五年显著变化”的全省坐标上看,这个粤西样本回答了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问题:高品质的乡村建设,是否非有高投入不可?湛江的探索显示,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钱的堆叠,而是设计的专业价值与乡土的内生力量互相成全。设计师终有撤场之日,但方法留给了工匠、业态扎进了村庄,这或许才是“留得住”的深层含义。

    让好设计扎进泥土里,美,自会长出来。